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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胆小的朋友们
2006年08月15日 成功励志 ⁄ 共 2954字 评论关闭 ⁄ 被围观 178 views+

  订阅《文艺学习》的青年朋友们,大约多是些文学爱好者,早在心里做着一个文学的梦。其中胆大的,一定已将这梦付诸实施,便大可不必看我这篇拙劣的文章了,我是写给胆小的朋友们的。因为我也是一个胆子很小的文学爱好者。


  海明威的一句话,吓得我多年不敢萌动写作的念头。


  记得在书上看到,海明威对他的儿子说:文学这种才能,大约几百万人当中才有一个。

几百万分之一!我自知是没有这种才能的。我的职业是医生 。除了医学以外,我没有读过那些应该读的政治、历史、哲学以及文艺理论书籍。就连中外文学名著,涉猎过的也很有限,看时也是凭兴趣,图热闹,并不明白其中启承转合的奥妙。有时竟连主人公和作者的名字也搞错了。以致常常不敢和别人在一起谈论小说,怕人家以为我在吹牛,其实并不曾看过这书……


  这样的水平,还能写小说么?


  于是,我每日悠哉悠哉地过着日子,既没有紧迫感,也没有责任感,满足于做个好医生。如果不是生活中出现的插曲,也许我至今不会提起笔来。


  1983年,北京电大招收中文专业自学视听生。我去工作站给我爱人报名,不知出自什么动机,竟给自己也报了个名。也许是因为报名费很便宜吧。报过之后,也就淡忘了。工作忙听不成课,辅导课更没法去,连书都买不上。于是我爱人宣布他不考了。"你也别考了。你已经有了一张大专的医学文凭,考这劳什子干吗!"我觉得他说的是实情,但临考试那天,我还是独自去了。我想看一看文科大学的试卷是怎样的。


  成绩出来了。还不错,都是八十多分。我就一路考了下去,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学完了半脱产学员三年制的课程,且门门优良。


  电大毕了业,我却还是那副糊糊涂涂的样子,对于文坛上纷纷攘攘的派别,常常搞不清它们的区别,对于那些象征的、荒诞的、神秘的,以及五颜六色的幽默,有时候干脆一点也看不懂。为防露怯,我索性闭口不言。


  但毕竟还是有了一点变化。我依旧崇拜海明威,却不再总想着他的话。人应该自信。


  我打算试一试了。


  写什么呢?


  写你最熟悉的人和事。


  几乎所有的教科书和作家们都这样说。我是个很听话的学生。


  我静静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经历。


  我自幼生长在北京。1969年入伍后分到昆仑山上的一个部队。1980年转业回来,现在一家工厂医务室。我的青年时代是在那遥远的昆仑山上度过的。多少年过去了,我的思绪还常常飞往那里。陆游有两句诗:"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很符合我的心境。我看过一些描写西部边陲部队生活的作品,令我感动,令我赞赏,但掩卷之余,又生出淡淡的惆怅。它们与我心中那座雄伟奇丽的高山,总不那么相符,像一架尚未调到极佳状态的电视机,有几丝行扭,几丝重影……


  这怪不得作者,只该怪我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定的波长和频道。


  我试着写了一座我心中的昆仑山。这就是《昆仑殇》。


  现在距离那个发生于七十年代第一个冬天的故事,已经相当遥远了。但那场我亲身经历过的艰苦跋涉,许多细节竟恍如昨日。岁月滤掉了许多应该遗忘的东西,只剩下一种如同昆仑山一样悲壮的感情笼罩着我。


  昆仑山是中华民族的发源地之一,在古老的神话中,它是汉民族祖先黄帝的故居。《山海经》中记载,昆仑山巅有巍峨庄严的宫殿和无数奇花异草……


  其实昆仑山上是一片极为荒凉的雪原和冰峰,但我们的战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卫在那里,用自己的胸膛和臂膀修筑起血肉的边防线。在动乱的年月,他们付出了更为惨痛的代价,也迸发出更为灿烂的精神火花。


  我不知手中的拙笔,可传达出这心中的愿望?


  写罢《昆仑殇》,开始写《送你一条红地毯》。我不知道按照时下的分类,它属于哪一类题材,但我的主观意愿,是想描写改革所带来的变化。


  作为工厂中的一分子,我觉得改革像春末夏初的阳光一样,一天比一天灼热地普照着每一个人。它远不像某些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形成壁垒分明的两派,好像两个司令部之战,简单明瞭,剑拔弩张,而是要深沉复杂的多。改革涉及到了各个领域,不同地位的人们,对它有着千差万别的反应。他们可以在这个问题上,满腔热情地拥护改革,却又在另一个问题上,持观望徬徨甚至反对的态度。但历史要进步的趋势是任何人所阻挡不了的。改革多艰难 ,它已经从表层简单的人事更迭等形式,深入到人的心态、传统观念以及道德标准等更深的层次了。我力图为改革年代的人们,留下一幅小小的写生。以我现在的功力,这是很有些自不量力的。况且离生括太贴近,缺乏时间这层天然的滤纸,文章便多火气,少深沉。这一次,我是明知如此,还是鼓起勇气去写了。


  小说写完了。应该找个地方把它投出去。文艺界我们举目无亲,反正投往哪儿都是一样的。"找个三流刊物吧!"爱人对我说。他自然是好意,认为这样成功率可能稍大一些,"不!我要投往全国第一流的杂志"。我态度之坚决勇敢,令我爱人大吃一惊。肯定是退稿,为什么不听听更高明的编编部的意见!原来是这样,色厉而内荏!我们相视一笑。因为《昆仑殇》写的是军事题材,我们商定投往《昆仑》。


  从借来的杂志封底抄上地址,我封好信袋,准备送了去。临出门时,我又心虚起来:"你帮我去送吧。""为什么呢?"爱人不解地问我:"人家又不会把你给吃了!"是的,编辑部不是老虎,纵是退稿,也不会当场掷还给我。但我还是没有勇气走进那座陌生的殿堂。


  感谢我爱人,他放下手边正准备考试的功课将稿件送往《昆仑》。感谢编辑部的海波同志,他把一个素昧平生的业余作者的来稿,第二天就看完了,写信约我去谈。

  事情就这样开始了。《昆仑殇》和《送你一条红地毯》在《昆仑》1987年第四、第五期接连以头题刊出。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们好奇地问我:"你是否认识编辑?"我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任何一个打算写点什么又希望见诸铅字的人,提笔之际大概都会想到这个问题。也许有的竟因此怨天尤人或退缩了回去,也说不定。前来采访我的记者同志并没有问我这件事,但我要求他一定写上:"在投稿之前,我不认识昆仑编辑部的任何一位同志。"这并不是想为自己做什么宣传,而是有感而发。编辑同志高度的责任心,对一个初学者真诚的帮助,使我获益非浅。但只要稍稍说"有认识人",编辑的心血便被淹没在世俗的冰水之中,是极不公正的。


  我这段经历,对胆小的朋友们,但愿能略微有所帮助。增强起信心,相信自己的劳动,也相信别人的劳动。这世界上固然有黑影,但更多的是光明。


  作品写出来以后,有些作者将它比作自己的孩子或干脆称之为众人的孩子。我却更觉得它们像是与我相处过一段时间的朋友。它们已离我远去,无论毁誉,都是盖棺论定,与我没多大的关系了。我要做的,只要吸取经验教训,去重新考察、重新认识、重新结交新的朋友……


  我自然是希望多一些好朋友,少一些坏朋友。但天下的事,恐未必尽从人愿。


  我允许自己犯错误,也允许自己改正错误。


  胆小的朋友们,你们应该看得出,我的胆子已经变得大了一点。


  现在的我,也依然是懵懵懂懂的,有许多书要看,有许多东西要学。但有一点,我是明白了,在文学这扇地狱之门前面,是需要胆量的。


  写作,是勇敢者的事业。


  这座祭坛,需要贡献上全部的精力、体力、时间以至生命。还有更重要的--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和严于解剖自己的魄力。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坚持到底的决心。


  朋友们,让我们一起试一试吧!


  作者:毕淑敏   摘自:《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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