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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摸绿色
2007年02月05日 心灵故事 ⁄ 共 1695字 评论关闭 ⁄ 被围观 78 views+

  1998年夏天的许多日子,我在大兴安岭穿行。看到的绿色比有生以来见过的所有绿色,叠到一起还要厚。以前曾到过雪原,海洋,大山大川,沙漠旷野……感慨万千。在自然界的雄奇景观中,与原始森林相见如此之晚,快乐中有大遗憾。

  从小在城市,水泥丛中的绿色很窄,享受绿色是很奢侈的事。后来当兵去了藏北,高寒缺氧,荒凉无比,除了冰山戈壁,什么也看不到,绿色便成了一个缥缈的梦想。在大森林里,呼吸到汲取到无边无际的绿色,从心灵到皮肤,染成薄荷。

  路途艰辛坎坷,几乎是我从高原归来后,最颠簸的一次旅程。乐在思绪轻灵。面对莽莽林海,你会想到远古,祖先曾在这样的密林中生息,飞快地攀援,从猿到人。如今我们会了许多本领,可是我们砍伐森林,恩将仇报。你会想到是做一棵公路边的树?还是做林海中的树?你会想到人也许有前世和再生,也许曾是或将是某种酸甜的野果……

  我最喜欢桦木。它的外衣那样洁白,身躯笔直,像一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实习生,羞怯可爱。后来听说桦木是很低档的材质,除了绿化作用外,早年间最主要的去处是当柈子烧火用,就很难过。一种有着那么美丽身段的优雅植物,无声无息地化成烟云,真是对造物主的大不敬。到了木珠厂,看到女工用桦木的下脚料制成独特的工艺品,把一种大自然的气息留住了,方转悲为喜。我向她们讨了十几枚不同颜色的桦木珠,细致地保存起来。每当手指抚摸那些珠子时,有一种白桦舍利的温润漫至血脉。

  还在垃圾堆里捡了一块长约尺把的桦树板皮,想把木面磨光,写上"天道酬勤",挂在家中电脑对面的墙上,累了的时候养养眼。不料那桦树皮随着我在林区转移,一路晓行夜宿,竟不知遗落在哪处驿站了,一想起来,好心疼。

  森林中密集的红松苗,像毛茸茸的小笤帚,扫得胸中一片清凉。熙熙攘攘又恬恬静静的新生之物,充满了生命的单纯,给人以轻捷明朗的快意。

  沿松花江逆水而上,面朝岸边逶迤的青山,无言以对,只是呼吸和感受,兀自交融。古人说仁者爱山,智者爱水。在磅礴秀美的山水之地,触抚绿色,灵性和力量流淌入心。

  在满山遍野的野花中,有人惊叫发现了野罂粟,我很快地奔过去,近了才知看差了,那不是罂粟而是芍药,若有所失。好在没过多久,善解人意的野罂粟,就很美丽很俏皮地列队倚在路边。一时大家停步伫望。有人悄声问我:这就是《红处方》中描写的罪恶之花?

  我说,先澄清,我不认为罂粟有罪,尤其是野罂粟。它们只是地球上的一种普通植物,生根发芽开花结子。它们无辜,有罪的是人性中的弱点膨胀至邪恶,利用了罂粟。以前只见过人工培植的罂粟,没见过野罂粟,此刻得以亲见,它们和我想象的真是一样,杂在众多的野花中,朴素平凡,并无特别勾引人的妖娆。天地贵公平,赏罚应分明。该是人类自己的责任,就勇敢地承当,理性地解决,不要怪罪无知无觉的植物。

  仰望苍莽垂直的绿色,难以抑制地想到培育的艰难。成长一棵树,相当于人的一生。对那些珍贵的树种,这时间还远远不够。在大兴安岭阴坡,一棵樟子松须一百五十年才可成材。毁坏一棵树,只消片刻工夫。无论现代科学技术如何发达,比方能把人类送上火星跳舞,但你绝无妙法在十年之内,把一棵美人松的幼苗,催成一柱栋梁。

  大兴安岭名称,也许是"大"、"兴"、"安"这几个字,给人豪迈宁静之感,好似钢筋铁骨固若金汤。其实环境链相当脆弱,腐殖土层只有半尺薄。一旦砍去林木,水土暴露在空气中,快速流失,砂石崩塌,遗下一堆堆瘌痢头样的岩块,布满苔藓,凄惶得很。看到大兴安岭植被破坏的情形,心好像被锐指掐住,一缕缕坠血。甚至比看到西北寸草不生的土岭,还要痛楚。那边好歹是旧伤痕,而大兴安岭是新鲜的刚刚骨折的胸膛。

  听说世代以打猎为生的鄂伦春人,已决定放下最后的猎枪。伐木工人也要渐渐地转成以种树为主了。一位林业工人说,种一棵树,要百年之后才见钱,那时我早已变成山老鸹了。在我活着的时候;靠什么过好日子呢?都说森林是城市的肺,大兴安岭向整个北半拉子中国供氧,北京人是不是该给我们付些制氧费?

  于是想到格拉丹冬雪山,孕育了长江,应该向我们收水费。北冰洋应该向我们收制冷费。太阳应该向我们收取暖费和照明费。

  作者:毕淑敏  摘自:《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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