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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离开北京的时候
2007年03月30日 心灵故事 ⁄ 共 1529字 评论关闭 ⁄ 被围观 154 views+

  原谅我在喜庆的时候融入悲伤。我说的这个"离开"北京――不是指暂时的别离。做个北京人,我们都挺自豪。可我们总得离开它,不是公出,不是旅游,不是探亲访友,不是异域定居……

  而是永远地离它而去。

  擅长幽默的北京人,为这一告别的时刻,酿造了许多诙谐的隐语。比如"听蛐蛐叫去了",透出调侃荒芜的乐趣,但仍无法消弥飘零的凄凉。

  北京是五百年的都城。凡古城,便多宫殿与坟墓。浓浓的绿阴里,有皇帝挂颈的老槐。凛冽西风中,有饿殍堆积的城门。哪一座破落的四合院,没有久病卧床悄然离去的老人?哪一间旧日残败的庙宇,没听过生离死别悲切的哭声?

  当一个婴儿降临北京的时刻,迎接他的是几代人祈盼的目光和白云般轻柔的丝絮。当一个老人辞别北京的时候,陪伴他的多是家人悠长的疲惫和一盏摇曳的孤灯。

  北京已渐渐步入老龄的社会,那离别的时刻像夏日的流萤,缓慢地划着弧线,向我们逼近。

  有一些穿白衣服的人,搓着他们因为常握听诊器而略显冰凉的手,轻轻地皱紧眉头。是啊,两位父母只有一个子女,四位祖父母外祖父母只有一个孙儿……年老的北京人终要离去,不能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分钟摇头叹息。年轻的北京人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让他们在事业与孝道的三明治里,顾此失彼,涂抹苦涩的果酱。

  有详尽的资料证明,北京的老人离去时的卧榻,三分之一在医院,三分之一在家中。还有三分之一是在运往急救站的救护车里――那冰冷颠簸的铁皮厢顶,就是老人们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印象。

  我们已经有效地延长了生命的数量,北京是世界上老人最长寿的城市之一,我们为什么不能加工生命的质量,让人们在鲜花与微笑中告别北京?

  那些穿白衣的天使――北京朝阳门医院二病区的医生护士们,创办了临终关怀医院。用自己洁白的羽翼,覆盖了这一片生命的荒凉旷野。

  他们为入院的老人沐浴更衣;他们为生活无法自理的老人端屎端尿;他们精心治疗老人的褥疮;他们竭尽全力满足老人最后的要求……

  有一位老奶奶坚持要过她七十岁生日。她的全身已被死神捆绑,只有眼睛闪闪发亮。她一生过了许许多多的生日,但惟独这个生日对她是那么重要。她要同亲人告别,她要同死神做一次顽强的较量。医护人员殚精竭虑地延长着她的生命,当生日蛋糕上的红蜡烛终于跳起璀璨的烛花时,老奶奶深陷的眼窝里充满泪水和笑意……

  食堂里的小姑娘,一边卖饭票一边唱。她有浓重的山东口音,把任何一支流行歌曲都哼得像沂蒙小调。她为老人唱"妈妈的吻",唱着唱着,屋里响起细碎的声响。她停下歌喉,看到老人和他们的子女泪流满面。她怯怯地问:是不是我惹你们伤心了?是大家要我每天唱歌的,人们要在歌声中远行……

  老人和孩子齐声说:不是伤心!是你的歌声让我们记住这最后的团聚时光。

  医生的职责在这里升腾得更精粹更晶莹了。几乎所有的病人都不可能康复出院,按照医学的治愈率来说,医生面对的是一个永恒残酷的"零"。但他们在这个冷漠的范畴里,不倦地工作着。临终的人多半缄口不言,我们无法知道更多的医生的故事。假若世上真有天国,原籍北京的公民定会踊跃发言,称赞这些人生最后驿站里的送行者。

  一位英国的临终关怀医学专家在参观后说,上一次我到你们北京来,看到了许多高耸的大厦,许多海豚般游动的汽车,游览了梦幻般的风景,品尝了皇帝才有资格吃的饭。我想发达国家具备的东西,你们几乎都有了。我觉得你们只有一样东西还没有,这就是临终关怀……这一次到北京来,我吃惊地发现,你们连这个也有了。尽管还很简陋,但这是一个辉煌的开始。

  是的,我们已经开始,我们还将做得更好。

  作为北京人,从此我们将不必担忧生命道路结尾处的黑洞。在这座美丽的城市里,生活的时候,我们快乐而潇洒。离开的时候,我们尊严而安宁。

  作者:毕淑敏  摘自:《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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