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阅《文艺学习》的青年朋友们,大约多是些文学爱好者,早在心里做着一个文学的梦。其中胆大的,一定已将这梦付诸实施,便大可不必看我这篇拙劣的文章了,我是写给胆小的朋友们的。因为我也是一个胆子很小的文学爱好者。
海明威的一句话,吓得我多年不敢萌动写作的念头。
记得在书上看到,海明威对他的儿子说:文学这种才能,大约几百万人当中才有一个。
几百万分之一!我自知是没有这种才能的。我的职业是医生 。除了医学以外,我没有读过那些应该读的政治、历史、哲学以及文艺理论书籍。就连中外文学名著,涉猎过的也很有限,看时也是凭兴趣,图热闹,并不明白其中启承转合的奥妙。有时竟连主人公和作者的名字也搞错了。以致常常不敢和别人在一起谈论小说,怕人家以为我在吹牛,其实并不曾看过这书……
这样的水平,还能写小说么?
于是,我每日悠哉悠哉地过着日子,既没有紧迫感,也没有责任感,满足于做个好医生。如果不是生活中出现的插曲,也许我至今不会提起笔来。
1983年,北京电大招收中文专业自学视听生。我去工作站给我爱人报名,不知出自什么动机,竟给自己也报了个名。也许是因为报名费很便宜吧。报过之后,也就淡忘了。工作忙听不成课,辅导课更没法去,连书都买不上。于是我爱人宣布他不考了。”你也别考了。你已经有了一张大专的医学文凭,考这劳什子干吗!”我觉得他说的是实情,但临考试那天,我还是独自去了。我想看一看文科大学的试卷是怎样的。
成绩出来了。还不错,都是八十多分。我就一路考了下去,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学完了半脱产学员三年制的课程,且门门优良。
电大毕了业,我却还是那副糊糊涂涂的样子,对于文坛上纷纷攘攘的派别,常常搞不清它们的区别,对于那些象征的、荒诞的、神秘的,以及五颜六色的幽默,有时候干脆一点也看不懂。为防露怯,我索性闭口不言。
但毕竟还是有了一点变化。我依旧崇拜海明威,却不再总想着他的话。人应该自信。
我打算试一试了。
写什么呢?
写你最熟悉的人和事。
几乎所有的教科书和作家们都这样说。我是个很听话的学生。
我静静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经历。
我自幼生长在北京。1969年入伍后分到昆仑山上的一个部队。1980年转业回来,现在一家工厂医务室。我的青年时代是在那遥远的昆仑山上度过的。多少年过去了,我的思绪还常常飞往那里。陆游有两句诗:”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很符合我的心境。我看过一些描写西部边陲部队生活的作品,令我感动,令我赞赏,但掩卷之余,又生出淡淡的惆怅。它们与我心中那座雄伟奇丽的高山,总不那么相符,像一架尚未调到极佳状态的电视机,有几丝行扭,几丝重影……
这怪不得作者,只该怪我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定的波长和频道。
我试着写了一座我心中的昆仑山。这就是《昆仑殇》。
现在距离那个发生于七十年代第一个冬天的故事,已经相当遥远了。但那场我亲身经历过的艰苦跋涉,许多细节竟恍如昨日。岁月滤掉了许多应该遗忘的东西,只剩下一种如同昆仑山一样悲壮的感情笼罩着我。
昆仑山是中华民族的发源地之一,在古老的神话中,它是汉民族祖先黄帝的故居。《山海经》中记载,昆仑山巅有巍峨庄严的宫殿和无数奇花异草……
其实昆仑山上是一片极为荒凉的雪原和冰峰,但我们的战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卫在那里,用自己的胸膛和臂膀修筑起血肉的边防线。在动乱的年月,他们付出了更为惨痛的代价,也迸发出更为灿烂的精神火花。
我不知手中的拙笔,可传达出这心中的愿望?
写罢《昆仑殇》,开始写《送你一条红地毯》。我不知道按照时下的分类,它属于哪一类题材,但我的主观意愿,是想描写改革所带来的变化。
作为工厂中的一分子,我觉得改革像春末夏初的阳光一样,一天比一天灼热地普照着每一个人。它远不像某些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形成壁垒分明的两派,好像两个司令部之战,简单明瞭,剑拔弩张,而是要深沉复杂的多。改革涉及到了各个领域,不同地位的人们,对它有着千差万别的反应。他们可以在这个问题上,满腔热情地拥护改革,却又在另一个问题上,持观望徬徨甚至反对的态度。但历史要进步的趋势是任何人所阻挡不了的。改革多艰难 ,它已经从表层简单的人事更迭等形式,深入到人的心态、传统观念以及道德标准等更深的层次了。我力图为改革年代的人们,留下一幅小小的写生。以我现在的功力,这是很有些自不量力的。况且离生括太贴近,缺乏时间这层天然的滤纸,文章便多火气,少深沉。这一次,我是明知如此,还是鼓起勇气去写了。
小说写完了。应该找个地方把它投出去。文艺界我们举目无亲,反正投往哪儿都是一样的。”找个三流刊物吧!”爱人对我说。他自然是好意,认为这样成功率可能稍大一些,”不!我要投往全国第一流的杂志”。我态度之坚决勇敢,令我爱人大吃一惊。肯定是退稿,为什么不听听更高明的编编部的意见!原来是这样,色厉而内荏!我们相视一笑。因为《昆仑殇》写的是军事题材,我们商定投往《昆仑》。
从借来的杂志封底抄上地址,我封好信袋,准备送了去。临出门时,我又心虚起来:”你帮我去送吧。”"为什么呢?”爱人不解地问我:”人家又不会把你给吃了!”是的,编辑部不是老虎,纵是退稿,也不会当场掷还给我。但我还是没有勇气走进那座陌生的殿堂。
感谢我爱人,他放下手边正准备考试的功课将稿件送往《昆仑》。感谢编辑部的海波同志,他把一个素昧平生的业余作者的来稿,第二天就看完了,写信约我去谈。
事情就这样开始了。《昆仑殇》和《送你一条红地毯》在《昆仑》1987年第四、第五期接连以头题刊出。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们好奇地问我:”你是否认识编辑?”我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任何一个打算写点什么又希望见诸铅字的人,提笔之际大概都会想到这个问题。也许有的竟因此怨天尤人或退缩了回去,也说不定。前来采访我的记者同志并没有问我这件事,但我要求他一定写上:”在投稿之前,我不认识昆仑编辑部的任何一位同志。”这并不是想为自己做什么宣传,而是有感而发。编辑同志高度的责任心,对一个初学者真诚的帮助,使我获益非浅。但只要稍稍说”有认识人”,编辑的心血便被淹没在世俗的冰水之中,是极不公正的。
我这段经历,对胆小的朋友们,但愿能略微有所帮助。增强起信心,相信自己的劳动,也相信别人的劳动。这世界上固然有黑影,但更多的是光明。
作品写出来以后,有些作者将它比作自己的孩子或干脆称之为众人的孩子。我却更觉得它们像是与我相处过一段时间的朋友。它们已离我远去,无论毁誉,都是盖棺论定,与我没多大的关系了。我要做的,只要吸取经验教训,去重新考察、重新认识、重新结交新的朋友……
我自然是希望多一些好朋友,少一些坏朋友。但天下的事,恐未必尽从人愿。
我允许自己犯错误,也允许自己改正错误。
胆小的朋友们,你们应该看得出,我的胆子已经变得大了一点。
现在的我,也依然是懵懵懂懂的,有许多书要看,有许多东西要学。但有一点,我是明白了,在文学这扇地狱之门前面,是需要胆量的。
写作,是勇敢者的事业。
这座祭坛,需要贡献上全部的精力、体力、时间以至生命。还有更重要的–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和严于解剖自己的魄力。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坚持到底的决心。
朋友们,让我们一起试一试吧!
作者:毕淑敏 摘自:《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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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越南时,听说了这个故事。
不知是什么军事目的,几发迫击炮弹落在了越南一个小村庄中一所由传教士创办的孤儿院里。传教士和一两名儿童当场被炸死,还有几名儿童受了伤,其中有一个小姑娘,大约八岁。
村里的人立刻向邻近的小镇要求紧急护救援,这个小镇和美军有通讯联系。终于,美国海军的一名医生和护士带着救护用品乘着吉普车赶到了。经过仔细查看,他们确认这个小姑娘伤得最严重,如果立刻抢救,她就会因为休克和流血过多而死去。
输血迫在眉睫,可得有一个与她血型相同的献血者。经过迅速验血表明,两名美国人都不具有她的血型,但几名未受伤的孤儿却可以给她输血。
医生用掺和着英语的越语,护士讲着仅相当于高中水平的法语,加上临时编出的大量手势,他们竭力想让他们幼小而惊恐的听众知道,如果他们不能补足这个小姑娘失去的血,她一定会死去。他们询问是否有人愿意献血。
他们的要求只得到了一阵沉默,每个人都睁大眼睛迷惑地望着他们。过了一会儿,一只小手缓慢而且颤抖地举了起来,但忽然又放了下去,然后又一次举了起来。
“噢,谢谢你,”护士用法语说,”你叫什么名字?”
“恒。”
叫”恒”的男孩很快地躺在了草垫上,他的胳膊被酒精擦拭了以后,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血管。输血过程中,恒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啜泣了一下,全身颤抖,并迅速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脸。”疼吗,恒?”医生问道。恒摇摇头,但一会儿之后,他又开始呜咽,并再一次试图用手掩盖他的痛苦。医生又问他是否针刺疼了他,他又摇了摇头。
但现在,他那不时的啜泣已成为持续不断的低声哭泣,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用牙咬着他的小拳头,想竭力制止抽泣。
医疗队感到很担心,觉得显然有点不对头。就在此刻,一名越南护士来援助。她看到这位小男孩痛苦的样子,用极快的越语向他询问,听完他的回答,护士用轻柔的声音安慰他顷刻之后,他停止了哭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那位越南护士。护士向他点了点头,立刻一种消除了顾虑与痛苦的释然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
越南护士轻声对两位美国人说:”他以为他就要死了。他误会了你们的意思。他认为你们让他把所有的血都给这个小姑娘,以便她活下来。”
“但是他为什么愿意这样做呢?”海军护士问。
这位越南护士转过身问这个小男孩:”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做呢?”小男孩只回答道:”她是我的朋友。”
我想,没有人奉献的爱比这更伟大的了――他为一个朋友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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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去过三峡。
这使我在朋友们议论祖国大好河山的时候,总有几分气馁。好像身为一个珠宝商,竟没有见过钻石似的。我采取的办法是,在大家兴高采烈描绘三峡风光时缄口不言,以遮挡自己的孤陋寡闻。实在应付不过去的时候,便也跟着说几句神女峰、鬼城什么的,好像我也亲眼目睹过三峡,以免扫了大家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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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去过三峡。
这使我在朋友们议论祖国大好河山的时候,总有几分气馁。好像身为一个珠宝商,竟没有见过钻石似的。我采取的办法是,在大家兴高采烈描绘三峡风光时缄口不言,以遮挡自己的孤陋寡闻。实在应付不过去的时候,便也跟着说几句神女峰、鬼城什么的,好像我也亲眼目睹过三峡,以免扫了大家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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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年
老刘和夫人结婚30年,是外人眼里的模范夫妇。那天去他家,是第一次见到他夫人。才发现刘夫人一副强悍的样子,差遣老刘做这做那,老刘只剩下唯唯诺诺的份。
过一会儿,趁刘夫人不在屋里,打趣地问老刘,这30年是怎样保持爱情长盛不衰的。老刘听罢一脸苦笑:”说起来,我们的爱情只有1年,以后30年,就只剩下婚姻了。用1年的幸福,换30年的辛苦,不值得,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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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事情,有些是不好比的,比如一颗星球和一片树叶,孰重孰轻?
当然是星球重了。但那星球远远地在天上飘着,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一片袅袅的树叶坠下来,却惹得一位悲秋的女子写下千古绝唱。孰轻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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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报社来了一些实习生,有个新闻学院快毕业的姑娘,给她出的题目是去找一个建筑工地,和打工的外地民工生活一天。我自己的任务是和一个捡垃圾的人生活一天。此外,其他的同事有和菜贩子生活一天的,还有和急救中心工作人员、火葬场殡仪工生活4天的,我们要策划四个大版的”普通人城市的一天”这样一个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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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心理学教授,在录取报考她的研究生时,勾掉了得分最高的学生,取了分数略低的第二名。有人问,你是不是徇私舞弊或是屈服于什么压力,才舍高就低?
她说,否。我在进行一项心理追踪研究,或者说是吸取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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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是我班上的一名小男生。他母亲在他6岁那年去世了,他整个人像是营养不良,脸总是发黄,身体单薄,个头也矮。我愿意给他多些慈爱和帮助,但他却常常无缘无故地不完成作业,爱迟到,不剪指甲,有时候早上还不洗脸,甚王几次把书包弄丢。我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时候还狠狠地批评他凡甸,他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没掉过一滴泪,坏毛病也一分没改。我的耐心当然也是有限的,所以我不喜欢他。
一天上完课,刚回办公室,班长报告说,周建和同学打架。我跑进教室,发现周建和班上个头最高的王山滚在了一起。奇怪的是,周建却占着上风,两手揪着王山的衣服,骑在他身上,脸上是从来有过的怒色,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青白。我忙拉开周建,扶起王山,同:”怎么回事?”
王山支支吾吾地竟然哭出声来,我转头去看周建。”他说,要去挖我娘的墓!”周建怒气来消,脸色更难看了。
”我是开玩笑的。”王山哽咽着
”开玩笑也不行!”周建的声音出奇的大,说完就转身”咚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趴在桌子上呜鸣地哭了起来。
再坐回办公室,我的内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10年前,我读中学,学校离家二十多里路。每次回家,父亲都骑着家里惟一的那辆破自
行车送我,车把上挂着我的衣物和零食,后座上坐着我。一路上,父亲一边费力地骑车,一边叮嘱我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要好好学习,晚上不要出门,睡觉要把手电筒放到枕边……我就在父亲沉重的呼吸和冗长的叮嘱声中赶着这二十多里路。一个小时后,我们就到了离学校还有一百米远的一个理发店。我跳下车,在父亲惊奇的目光中拿下车把上的提兜。当父亲明白我是想步行完剩下的路时,他问了我一句:
”敢让我进去不?”
就是这几个字,今天想起来,我的心都微微颤栗。但当时,我什么也没说,低下了头。
那是父亲第一次送我去上学,以后的每一次,他都主动到理发店前下车,帮我拿下提兜,扭转车身往回骑。现在想想,回去的路对父亲而言该是多么漫长,他会想些什么呢?自己平凡的外貌?农民的身份?寒酸的衣服?无论想什么,都会是苦涩而心病的。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懂得自强、自立和自尊的人;但是,我却没有顾及到父亲的自尊。为了小小的虚荣,我曾让父亲那么心伤。而那个不爱洗脸,常常迟到的周建却懂得拼命维护自己母亲的尊严。哪怕母亲已不在人世,哪怕仅仅是一句玩笑,都不行!
我对父亲,现在想来,满是愧疚。周建长大以后会吗?他一定不会,因为他比我做得好多了啊――从那一天起,周建在我的眼里,不再是那个无自尊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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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数学老师。那天,父亲在外面吃喜酒,回来时带回了些糖果给我,我拿出一颗正要剥开来吃,父亲叫住了我。他从糖果包里数出17颗,一颗一颗地摆在桌面上。他要我把这17颗糖果分成三份,第一份是桌上糖果的1/2,第二份是1/3,第三份是1/9。这下可把我难坏了。17不能被2、3和9整除,怎么也不可能按父亲的要求分开的呀。我急得抓耳挠腮,还是无计可施。
父亲见状,在一旁叹了一口气说:要是有18颗糖果就好分了,我还不算太笨,一听这话,知道是父亲在提醒自己,赶紧把那颗还没来得及吃的糖果拿出来,凑成了18颗。难题迎刃而解。
父亲后来对我说:”孩子,这下你应该知道了吧,解这道题的关键是你必须舍得。你要是舍不得把手里的糖果拿出来,你就永远不可能解开这道题的,你要是舍得,你就很容易地解开这道题。解题是如此,与人相处何偿不是如此呢?孩子,你要记住,人生也是一道题,时时处处你都必须舍得。”
随着自己渐渐长大,我所经历的许许多多的事终于让我真正懂得了父亲的那番话,我舍得拿出自己的快乐,一份快乐变成好多好多快乐;我舍得拿出自己的真诚,我遇到的总是与我坦诚相待的人;我舍得拿出微笑,回报我的都是一张张笑脸;我舍得拿出信任,我旁边的朋友总是很多很多;我舍得拿出爱,我满眼看到的都是爱的风景。
痛苦,是因为舍不得;幸福,是因为舍得;忧郁,是因为舍不得;快乐,是因为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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