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完整

December 23rd, 2006 发表评论 »

没有动机的,了解事物的热情。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人类普遍缺乏热情。人类贪求权势、地位、性、宗教各方面的享受,另外还有其他种种贪 欲。可是显然很少有人以深刻的热情致力于了解生的过程,大部分的人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支离破碎的活动。银行家对金融很有兴趣,艺术家、神学家也有他们自己的 兴趣。但是,要使人有一种长久而深厚的热情去了解整个生活的过程是最难的。

生、爱、死的了解由什么东西构成?要探讨这个问题,我们不但要具备知识能力和强烈的感情,而且更重要的是,还要有大能量。而这个大能量只有热情才能赋予。

由于这个问题这么重大、复杂、微妙、深刻,所以我们必须全神贯注(这是由全部的热情而来的),看看是否有一种生活方式完全不同于我们现在的生活方式。要 知道这一点,我们必须探讨几个问题。我们必须探索意识的过程,检视我们的心的表面和深层,探讨“秩序”的本质,不只是外在的社会的秩序,也包括我们内在的 秩序。

我们必须探讨“活”的意义,不但是给它一种知识,而且也要看看活着有什么意义。此外我们还要探讨爱是什么东西,死又意味着什么。我们不 但要在意识上,而且要在心里深刻、隐匿、幽微之处探讨这些问题。我们要问秩序是什么东西,活着真正意味着什么,而我们是否可能过一种完全慈悲、温柔、爱的 生活。我们还要寻找“死亡”这个不寻常事物的意义。

这些问题都不是片段,而是完整的运动,生命的整体。如果我们将这个整体切割成生、爱、死, 我们就无法了解这一切。这一切全是一个运动。要了解它完整的过程,必须要有能量;不只是知识的能量,而且还包括强烈感情所生的能量。这强烈的感情涉及一种 无动机的热情。因为无动机,所以不断在我们内心燃烧。当我们的心支离破碎时,我们就必须在意识和潜意识上问这个问题,因为,所有的分裂,诸如“我”和“非 我”、“你”和“我”、“我们”和“他们”等,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只要国家、家庭、宗教有这种隔离存在,生命的分裂就无可避免。我们日常生活会有烦闷、单 调,也会有爱,日日都受嫉妒、独占、依赖、支配的妨碍。我们会有恐惧、不可避免的死亡。我们能不能认真地问这个问题,不只是理论上、口头上问,而且是认真 地探究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分裂?这种分裂滋育了多少悲惨、混乱、冲突?

我们可以在自己内心很清楚地观察到我们那粗浅的心的活动,连带 它所关切的生活,技术的、科学的、贪得的知识。我们可以看到自己在办公室的竞争心,看到自己的心肤浅的运作。可是我们的心还有一部分隐藏着未经探索,因 为,我们不知道如何探索。通常如果我们想让这个隐藏的部分暴露在清晰与了解的光照之下,我们或许是找书来看,或许是去找精神分析医生或哲学家。我们实在不 懂如何检视事物。我们或许能够观察我们的心外在的、粗浅的活动,但我们实在无法看透这深陷的、隐匿的洞穴,这里面收藏着我们过去的所有事物。我们的意识心 以它积极的要求和主张能够看透我们的生命深刻的层面吗?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试过。如果你们试过,而且一直很坚持,很认真,你们可能已经发现了“过去”的内 容,种族的传承,宗教的按手礼,种种的分裂。所有这一切都隐藏在那里。意见的偶然生起,都是来自过去的累积。这种累积,基本上是依据过去的知识和经验,连 带其中的种种结论和看法。我们的心是否能够看穿这一切,了解这一切,超越这一切,以至于完全不再有分裂?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我们已经饱受制 约,因此只能支离破碎地看生活。只要这种支离破碎的状态一直存在,我们就会一直要求完整——“我”会一直要求完成、成就、完整,会变得很有野心。这种支离 破碎使我们又个人又集体,自我中心但又想与某种较大的东西认同,可是还是一直互相隔离。这种意识上,整个存有的结构与本质上深深的分裂,造成我们的行为、 思想、感情的分裂。于是我们将生活分割,将我们称之为爱和死的事物分割。

如果我们使用“潜意识”这个字眼而能够不给它一个心理分析学的意义的话,那么,我们能不能够观察到作为潜意识的过去的运动?深层的潜意识即是过去的一切。我们的运作就是由那里来的。所以,过去、现在、未来之间便产生了分裂。

这一切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其实不然。如果我们能够看清楚自己,观察自己的看法、思想、结论如何运作,这一切就很简单。你批判地看自己,就会看到你的行为 依据的是过去的结论——一种公式或模式。这种公式或模式又投射到未来,变成理想,然后你的行为就依据这理想进行。所以,这个过去总是依据它的动机、结论、 公式而运作,心智和心肠背负了沉重的记忆。记忆塑造我们的生活,造成支离破碎的情状。

意识心是否能够完整地看穿潜意识,因而使我们了解作为过 去一切的潜意识全部的内容?我们必须问这个问题。这需要一种批判的能力,可是却不是自以为是的批判。这需要我们去注视。如果我们真正的清醒,那么意识就不 再分裂。但是,我们只有在拥有这种批判性的自我知觉但又不做评断时,才能够有这种清醒状态。

观察即是批判。不是评价、意见的批判,而是批判性的注视。但是,这种批判如果是个人的,受到恐惧或任何成见的妨碍,就不再有真正的批判性。这时只是四分五裂而已。

讲到这里,我们现在关心的是了解这整个过程,生的整体,而非某一片段。我们不问某一个问题怎么办。社会活动虽然与生活的整个过程相起相生,但是我们不问 社会活动该怎么办。我们问的是,了解了实相之后,这实相里面包括什么?这个实相,这个广大、永恒是真有的吗?我们关心的就是这个整体的,完整的认知,而非 片段的认知。但是,要了解整个生命的运动是一个单一的活动,必须我们的整个意识中不再有自己的概念、原则、观念、“我”和“非我”等分裂才可以。现在,如 果这一点已经清楚的话,那么我们继续来探讨生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认为生是一种积极的行动——做事情、想事情,不断地叫嚣、冲突、恐惧、悲伤、 罪疚、野心、竞争、贪求快乐(连带其痛苦)、欲求成功。所有这一切即是我们所谓的生。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偶尔快乐,偶尔有完全无动机的慈悲,不附带任何条 件的慷慨。偶尔——很少——有一种喜悦,一种无过去无未来的幸福感。可是一到办公室,我们就生气、憎恨、轻蔑、敌视。这就是我们平日的生活,但我们说它非 常积极。

唯有否定积极才是真正的积极。这所谓的生——丑恶、孤独、恐惧、残酷、暴戾。否定这样的生而不知有其他的生,才是最积极的行动。这一 点我们彼此能沟通吗?你们知道,完全否定传统的道德才是高度的道德,因为,我们所谓的社会道德,讲究地位的道德,其实非常的不道德。我们贪婪、争强好胜、 嫉妒、自求出路。我们都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这是我们听说的社会道德。宗教中人说的是另一种道德,可是他们的生活、整个的态度、组织上的阶级结构,却不道 德。要否定这些并不是要你反动,因为反动是由反抗而来的另一种分裂。但是如果你是因为了解而否定,这才是最高的道德。

同理,要否定社会道德,否定我们现行的生活方式——我们这卑下的生活、浅薄的思想和生存、累积一大堆肤浅的东西却自鸣得意——要否定这一切;不是反动,而是看清这种生活方式极度的愚昧和毁灭性的本质;要否定这一切,就要去生活。假的就看出它是假的,这种看就是真实。

然后,爱是什么东西?快乐是爱吗?欲望是爱吗?执著、依赖、占有你爱的人而支配他是爱吗?说“这是我的,不是你的。这是我的财产,我的性权益”而其中又 带有嫉妒、怨恨、喷怒、暴力,这是爱吗?然后,爱在这里照样也给分成圣、凡之爱而成为宗教制约,这是爱吗?你能够野心勃勃又同时爱人吗?你能够爱你的先 生,他充满野心的时候能够说他爱你吗?人争强好胜的时候,追求成功的时候,会有爱吗?

否定这一切,不但在知识上、口头上否定这一切,而且是从 一个人的生命中完全扫除这一切,永远不再嫉妒、羡慕、竞争、野心勃勃。否定这一切,这当然就是爱。这两种生活方式永远无法放在一起。一个嫉妒的男人,一个 霸道的女人,他们不知道爱意味什么。他们可能也谈论爱,他们睡在一起,占有对方,为了舒适、安全或害怕孤独而互相依赖。这一切当然不是爱。有的人说他爱自 己的孩子。果真如此,还会有战争吗?会有国籍之分?会有这一切分裂吗?我们口中的爱其实是折磨、绝望、罪恶感。这种爱一般是相当于性爱的快乐。我们不是清 教徒,也不是拘谨之人。我们不是说快乐一定不可以有。你看云、看天空、或看一张美丽的脸时,会很愉快。你看花,花很美。我们不否定美。美不是思想的乐趣, 而是思想把快乐给了美。

同理,当我们有爱有性的时候,思想就会给它快乐。那是以前经验过的印象,而且明天还会重复。这种重复是快乐但不是美。 美、温柔和爱的全部意义并不排斥性。可是当今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的,世人仿佛才突然发现性一样。性竟然变得这么重要。或许这是因为性已经成了人唯一的逃避 之道,唯一的自由。他在其他方面都有人追赶、欺侮,知识上、感情上都受人忤逆。他在每一方面都是奴隶。他是破碎的。他只有在性经验当中才得以自由。他在这 种自由当中拥有一种快乐,所以他想一直享受这种快乐。你们看看,这里面哪里有爱?只有充满爱的心智和心肠才能看到生命的整体运动。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爱,那 么不论他做什么,都是道德、善良的,他做的事情是美的。

那么,我们知道我们的生活非常混乱、失调,秩序又从何而来?我们都喜欢秩序。我们不但 希望家里秩序井然,事物各安其位;即使外面的社会有那么多的不公不义,我们还是希望它有秩序。除了外在,我们也希望内心有秩序——深层的、数学般的秩序。 然后这个秩序是不是要由我们努力去符合我们心目中的基本形态而产生?然后我们再拿这个基本形态与事实比较——于是有了冲突。这个冲突不就是失调?所以也就 不是德性。我们的心努力要有德性,有道德,有伦理的时候,它就要抗拒些什么,这种冲突中就产生了失调。所以,德性才是秩序的精要所在。但是我们当今的世界 却不喜欢这个字眼。德性不是由思想的冲突产生。你只有批判地看待失调,用清醒的智力了解自己,才可能有德性。这样才会有最高的完整秩序。这最高的秩序就是 德性。德性,只有在有爱的时候才有可能到来。

然后我们有死亡的问题。我们一向把这个问题推得远远的,视之为未来才会发生的事。而这个未来可能 是五十年后,可能是明天。我们害怕走到终点,生理上走到终点而和我们曾经拥有、追求、体验的事物——妻子、先生、房子、家具、花园、写过或想写的书等等 ——分离。我们之所以害怕让这一切离去,是因为我们就是那家具本身。我们是自己拥有的图画本身。我们会拉小提琴时,我们就是那小提琴。因为我们已经认同这 一切——我们不是别的,我们就是这些东西。你曾经看过自己的这个样子吗?你就是你的房子,有百叶窗,有卧室,有家具。几年来你曾经小心翼翼地油漆这一切。 你拥有这一切。这些东西就是你的实然。除开这些,你一无所有。

你害怕的就是一无所有。你花了四十年每天上班,后来不上班了,你却心脏病发而 死。这岂不奇怪?你就是那办公室、公文、你担任的职位。你就是这一切,其他你一无所有。另外你还有一大堆观念:上帝、善、真理、社会应当如何。就是这些。 这其中有了遗憾。知道自己就是这一切真是悲伤。但是最大的悲伤是你不知道自己就是这一切。死才能叫我们看见这一点,明白这一点意味着什么。

死 无可免。所有的有机体都要死。但是我们害怕放弃过去的一切。我们就是过去的一切,我们就是时间、悲伤、绝望;偶尔认知到美,偶尔表现善或温柔,但绝不长 久。因为怕死,所以我们会问“我会不会复活”?这复活就是再继续战争、冲突、悲惨、占有、累积。整个东方都相信转世。你是什么你就希望自己再转世成什么。 可是你是这一切,你是这一团糟,这一场混乱,这一阵脱序。而且,转世意指重生到另一次生命当中。所以,要紧的是你现在、今天的所作所为。要紧的不在于你降 生到来世——如果有的话——如何生活。要紧的是你今天如何生活,因为今天即将播下美的种子或悲伤的种子。可是那些相信转世的人却都不知道在行为上如何立身 处世。如果他们真的关心自己的行为,他们就不会关心明天。因为,善,在于专注今天。

死是活的一部分。没有死你就无法爱。死离一切不属于爱的事 物,死离一切由自己的需求投射的理想,死离过去的一切,死离经验;这样你才会知道爱的意义,因而才知道生的意义。所以,生、爱、死是一回事,由完整的活在 现在构成。这样才会有和谐的、不造成痛苦与悲伤的行动;才会有生、爱、死——行动寓于其间。这个行动就是秩序。如果我们能够这样活——我们必须这样活,不 是偶尔,而是每一分钟、每一天——我们就会有社会秩序,然后才会有“人”的统一。这时政府就会用电脑来管理,而非带有个人野心,饱受制约。所以,生就是 爱,就是死。

问:自由而毫无冲突能够即刻达到吗?还是需要时间?

克:我们能够立即没有过去地活着,还是根除过去需要时间?根除过 去需要时间?或者这使我们无法活在当下?这是问题。过去像隐匿的洞穴,像藏酒的地窖——如果你有酒的话。根除这些需要时间吗?“花时间”牵涉到什么东西? 我们是很习惯花时间的。我对自己说:“我要用时间,德性需要培养,需要每天修炼。我要逐渐的,慢慢的根除憎恨、暴力。”我们习惯这样,这是我们的制约。

于是我们问自己是否可能逐渐丢弃过去,这就涉及时间。这就是说,一方面暴戾着,一方面我们却说“我要逐渐根除暴戾”。“逐渐”、“一步一步”是什么意 思?这段时间之内我一直都暴戾着。谈逐渐根除暴力是一种伪善。显然,如果我暴戾,我就无法逐渐根除暴戾。我只能立刻不再暴戾。我能不能立即停止心理上的东 西?如果我接受“逐渐根除过去”的观念,我就无法根除过去。可是要紧的是看清楚现下这个事实,没有任何扭曲。我嫉妒,我就必须完整地观察到这一点。我观察 我的嫉妒,我为什么嫉妒?因为我孤独,我依赖的那个人离我而去,我就面对空虚、孤立。我很害怕,所以我依赖你。所以你走开,我就生气、嫉妒。事实在于我孤 独,我需要有人做伴。我需要另外一个人,不只是煮饭给我吃,给我舒适、性的快乐,而且是因为基本上我孤独。是因为这样,我才嫉妒。

我可以当下 了解这种孤独吗?可以,如果我观察这孤独,批判地观察,用清醒的智力,不找借口,不找人填补空虚,我就可以。观察,需要自由。有了观察的自由,我就能够根 除嫉妒。所以,认知嫉妒,完整地观察嫉妒,根除嫉妒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专注而清醒地批判,不分别的观察事物当下生起的情状。由此而根除——当下而非未来 根除——我们所说的嫉妒。

这些道理也可以应用在暴力、愤怒或抽烟、啤酒、性爱的习惯上面。非常专注地、用心智和心肠完整地观察,然后我们就会 非常了解这些东西的内涵。在了解这些东西上得到自由,我们就得以自由。这种自由一旦开始产生作用,那么,不论有什么东西生起,任它是愤怒、嫉妒、暴力、残 酷、暧昧、敌意,所有这一切都会当下受到我们完整的观察。这其中就有自由,然后其中的事物就不再存在。

所以,过去的事物并不就是时间剔除的。时间不是自由之道。“逐渐”这个观念不是一种懒惰、一种无法立即处理过去事物的无能吗?事物生起之时,你立刻能够清晰地观察,全心全意地完整观察,过去就会停止。所以,时间和思想无法停止过去,因为时间和思想就是过去。

问:思想是心的运动吗?知觉是不动的心的作用吗?

克:我前几天说过,思想是记忆所生的反应。思想好比电脑,你在其中输入各种资讯,你要求答案,电脑储存的资讯就会有反应。同理,我们的心、我们的脑就是 过去事物的储仓。这就是记忆。心一受到刺激,它就依据知识、经验、制约等在思想中起反应。所以思想就是运动,或者说正确点,是心和脑运动的一部分。

你想知道知觉是不是心的静止。如果心不动,你是不是还能够观察东西——树木、妻子、邻居、政治家、僧侣、美丽的脸?你对你妻子、你先生、你的邻居的印 象,你对云、对快乐的知识,这些全部都会牵涉在内,对不对?只要有任何印象的干涉——不论是微妙或明显的印象——就不是观察,不是真正完整的知识。有的只 是部分的知觉。要清晰地观察,必须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没有任何印象介于其间才可以。你看一棵树,你能够看它而不带任何植物学知识,或者你关于它的快乐或 欲望吗?你能完整地看它,因而使你(观察者)和你观察的事物之间的空间消失吗?这并不是说你要变成这棵树!可是那空间消失以后,观察者就跟着消失,剩下来 的就是被观察的事物。这样的观察,里面就有认知——用异常的生命力看它,看它的色彩、形状、树干或树叶的美。没有了那个观察的“我”形成的中心,你就与你 观察的事物紧密接触了。

我们有的是思想的运动。思想是心和脑的一部分。有了刺激,思想就必须提出答案。但是,要发现新事物,发现未曾看见的事物,你就必须全神贯注,毫无运动。这种东西不是什么神秘的事物,必须经年累月的修炼。神秘事物都是胡说。这种胡说八道就是思想分为两边观察才产生的。

你们知道喷射引擎怎么发明的吗?人有燃烧式引擎一切的知识,而他又在寻找另一种推进方法。这时候,你的观察就必须很安静。如果你带着你所有燃烧式引擎的 知识不放,你只会看到你已经知道的事物。你已经知道的事物必须安静无声,你才会发现新的事物。同理,如果想看清楚你的妻子、先生、树木、邻居、整个失序的 社会结构,你就必须安静地找到一种看的新方式,由此而找到新的生活方式、新的行动。

问:如何才能找到生活而不需理论和理想的力量?

克:生活而有理论有理想如何会有力量?生活而有公式、理想、理论如何会有大能量?你生活而有些公式,你如何会有能量?你的能量都消耗在冲突中了。理想在 那边,你在这边,你努力要符合那边的生活。这就造成了分裂,造成了冲突,也就浪费能量。当你看这种能量的浪费,看见理想、公式、概念不断造成荒谬的冲突; 你看到这一切,你就能够没有这一切而生活得有力量。然后你就有丰富的能量,因为你的能量完全不再浪费在冲突中。

可是你们看,因为我们的制约, 我们却害怕这样生活。我们接受这个公式和理想的结构。人人都一样。我们拿这个结构生活。我们接受冲突,以冲突为生活方式。但是,如果我们看清楚这一点;不 是口头上、理论上、知识上看清楚,而是用整个的生命感觉到这种生活的荒谬,这时我们才会有充裕的能量。这充裕的能量是要没有任何冲突才会有的。这样,唯一 的,就是事实,此外无他。唯一的,就是你贪婪的事实;没有“你不应贪婪”的理想——这是浪费能量。你贪婪、占有、支配,这是唯一的事实。

你全神贯注于这唯一的事实,你就有能量来解消这个事实,然后你才能够自由地生活,没有什么理想、原则、信仰。这就是爱,就是死——死离过去的一切。

一九六九年五月十一日阿姆斯特丹

阅读全文

超越

December 23rd, 2006 发表评论 »

参见实相。沉思的传统。实相与安静的心。

我们一直在谈这个世界的混沌、暴力、混乱。我们谈这些不只指外在,也指人心。暴力是恐惧造成 的。所以,我们也讨论过恐惧这个问题。可是,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来讨论超越这个问题。对于我们大部分人而言,这个问题有点“外来”。可是我们不能排斥这个 问题,说它是假象,是幻觉。我们必须认真考虑。

自有历史以来,人由于知道生命短暂,充满了意外、悲伤,而且一定会死,所以就一直在构筑一个观 念,谓之“上帝”。他知道生命转眼即逝,所以他想体验一种异常伟大、崇高的事物,体验一种不是由感情或心聚合的事物。他想体验,或者摸索着走入一个完全不 一样,超越这个人世,超越一切悲惨与折磨的世界。他想寻找,他想向外寻求这个超越的世界。所以,我们应该探讨一下这样一个实相——怎么称呼都没有关系—— 这样一个全然不同的向度到底有没有。当然,要参透其中的深度,我们必须知道,光是在言谈层次上了解是不够的;因为,事物的描述永远不是事物本身,文字永远 不是事物。这个奥秘,人一直想进入、掌握、邀来、崇拜,成为它的祭拜者。那么,我们能够参透这些奥秘吗?

生命既然是如此的粗浅、空虚、折磨, 没什么意义,我们就想发明一个意义,给它一个意义。如果我们有某种聪明,这种发明的意义和目的就变得异常复杂。由于找不到美、爱、广大感,我们或许就变得 犬儒,不再相信什么事情。我们知道,当生命没有任何意义——我们的生命真的就是这样,我们的生命毫无意义——的时候,光是发明一个意识形态、一个公式来证 明有上帝或没有上帝实在荒谬。所以,让我们不要只是发明意义。

我们是否能够一起寻找看看有没有一种实相不是知识或感情的发明,不是逃避。整个 历史上,人一直在说有这样的一个实相,而我们必须为这个实相做准备;你必须做某些事情,训练自己,抗拒某些诱惑,克制自己,克制性欲,符合宗教权威、圣人 等制定的模式;你必须否定这个世界,进入僧院、洞穴沉思,保持孤独,不受诱惑。我们知道这种努力很荒谬,我们知道自己不可能逃避这个世界,逃脱“实然”, 逃脱苦难,逃脱分歧,逃脱科学所带来的一切事物。而神学,我们显然必须弃绝一切神学、一切信仰。我们将种种信仰完全放在一边,才能够没有任何恐惧。

我们知道社会道德其实并不道德。我们知道自己必须非常道德,因为,道德毕竟是人内在与外在秩序唯一的导因。但是这道德必须是行动的道德,不是观念或概念的道德,而是实际的道德行为。

人可能不可能不用压抑、克制、逃避而规范自己?“规范”的根本意义是“学习”,不是符合或成为某人的门生,不是模仿、压制,而是学习。学习行为,最先要 求的是规律,不是施加于某一意识形态的规律,不是僧侣的禁欲苦行。可是如果没有一种深刻的刻苦,我们的日常生活必定失序。我们知道自己内部有完整的秩序是 多么必要。这秩序必须是数学般的秩序,而非相对的、比较的秩序,不是环境的影响造成的秩序。我们必须建立正确的行为,我们的心才会有完整的秩序。一个受环 境折磨、挫折、塑造的心,一个符合社会道德的心必定混淆不清。混淆的心就无法发现真实。

我们的心如果想遇见那个奥秘——如果有这个奥秘的话 ——就必须先奠定一种行为基础,一种道德。这种道德不是社会道德,这种道德没有任何恐惧,所以是自由的。这个时候,奠定了这个深入的基础之后,我们的心才 能够开始寻找“沉思”——这种安静,这种观察——之为物,是什么东西。这个沉思不是“观察者”。一个人的生活,如果不先在行动上建立这种“行为正确”的基 础,沉思就没有什么意义。

包括禅和瑜珈,沉思在东方有种种教派、体系、法门。然后这些法门又给介绍到西方来。我们必须很清楚,这个现象意思是 说我们的心只要运用一种方法、体系,符合某一传统模式,就可以发现那个实相。我们都知道,这种事不管是从东方带过来还是这里发明的,都很荒唐。方法意味着 一致、重复。方法意味着一个有某种悟的人在说这样做不要那样做。而我们这些渴望看见那个实相的人就日复一日,好像机器一样,顺从、符合、练习他们告诉我们 的那些东西。一个呆钝的心,一个不是非常明智的心才能不断地修炼一种方法,然后越来越呆钝,越来越愚笨。它在它那些制约的领域会有它的“体验”。

你们有些人可能去过东方学沉思。那背后有一个很完整的传统。在印度,乃至于整个亚洲,这个传统在古时候一直扩展。这个传统如今仍盘踞人心,无数的著作仍 然在讨论这个传统。可是,利用传统——过去和传承——来寻求是否有实相,这种努力显然是一种浪费。我们的心必须免除一切精神传统和裁示,否则就极度缺乏一 种最高智慧。

这样,何谓沉思?沉思没有传统吗?是的,沉思不可以是传统。没有谁能够教你沉思。你不能遵循某一途径,然后说,我顺着这个途径学 习何谓沉思。沉思内部的意义在于心里完全安静,不只意识层安静,而且深刻的、秘密的、潜匿的潜意识层也要安静。因为彻底而完全安静,所以思想也就安静,不 再四处游荡。我们刚刚所说的沉思传统有一派说我们必须控制思想。可是思想并不是要控制,而是要摆到一边。要把思想摆在一边,我们就必须密切地、客观地、不 带感情地注视思想。

传统说你必须有师父来帮助你沉思。他会告诉你怎么做,而且有他自己的传统:祈祷、沉思、告解。可是,这里面整个原理是有人 知道而你不知道,知道的人会来教你,使你悟道。这个原理就蕴含着权威、师父、拯救者、上帝之子等等。他们说他们知道而你不知道,照这个方法、这个传统做, 每天练习,如果你运气好,到最后你就会到达“那里”。其实这一切表示你整天都在和自己打架,想让自己符合某一模式、系统。你压抑自己的欲望、胃口、嫉妒、 野心。这表示你的实然与相应于那个系统的应然之间有冲突。有冲突表示你在用力。一个用力的心当然不可能平静。因为用力,所以心不可能完全安静。

传统还说要集中控制思想。集中其实大多是抗拒,只是在自己四周建立一道墙,只是你聚集在一个观念、原理、景象或心愿之上,而你想保护它。传统说你必须经 过这一切才能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传统说你必须和每一个圣人——这些圣人多多少少都神经质——所说的一样,没有性生活,不看这个世界。可是,当你看清——不 只言谈上、知识上,而且是实际上——这里面牵涉到什么东西时(要能看清,你必须不是投入其中,而是能够客观地看它),你才能完全弃绝这一切。我们必须完全 弃绝这一切,因为,我们的心将在这弃绝中得到自由,因而聪明、了然,因此不陷于假象。

以最深刻的意义而言,沉思必须先有德性,有道德。这道德 不是某一模式、某一实际,或某一社会秩序的道德。这道德必须自然的、不可免的、甜蜜的起自于了解自己,清楚自己的思想、感情、活动、胃口、野心的时候—— 毫无分别的、纯粹是“观察”的清楚。这个观察里面会出现正确的行为。正确的行为无关乎理想。然后,当这种清楚以它的美和一点都不艰苦的淡泊——只有用力时 才会艰苦——深深地存在于我们内心,当你观察一切系统、方法、承诺,客观地,不分好恶地看这一切的时候,你才能完全弃绝这一切,这样你的心才能免除过去的 一切。到了这一地步,你才能开始寻找何谓沉思。

如果你没有真正奠定这个基础,你还是可以“玩”沉思。可是这却毫无意义。这好比有些人到东方寻 找师父。师父告诉他们如何打坐、如何呼吸,做这个做那个。然后他们回来,写了一本书——仍然是胡说八道。人必须是自己的师父,自己的徒弟。除此之外别无权 威。有的只是“了解”。

要了解,只有在观察而没有观察者这个中心时才有可能。你借观察、注视寻求何谓了解吗?了解不是知识的过程。了解不是直 觉或感觉。一个人说“我很了解这件事”时,是因为他有一种出于完全安静的观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有了解。你说“我了解一件事”时,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心很安 静的在听,既非同意也非不同意。那个状态很完整的在听,只有这个时候才有了解,而了解就是行动。但这不是先有了解,然后才有行动,而是两者同时,两者是一 个运动。

所以沉思——传统给这个字眼加上了重大的负担——将要这样不用力的,毫无冲突的将心和脑带到最高能力。这就是智力,高度敏感。这时的脑——过去一切的储仓,经过一百万年的演化,一直都很活跃——是很安静的。

脑一直在反应事情,即使是最小的刺激也会依照过去的制约起反应。这样的脑可能静止吗?传统论者说,修炼知觉、调节呼吸就能够使脑平静。但这就造成了一个 问题:“那个控制、修炼、塑造脑的事体是什么人”?会说“我是观察者,我要控制脑,使思想停止”的,不就是思想本身吗?思想滋育了思想者。

脑 有没有可能完全安静?沉思的部分责任就是去寻找——而非由人来告诉我们——如何做。谁都无法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你的脑饱受文化、经验的制约,本身就是长久 演化的结果。这样的脑可能安静吗?如果脑不安静,它见到或体验到什么东西都会扭曲,都会依照过去所受的制约而改变。

睡眠在沉思和生活中扮演什 么角色?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你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你将会发现很多东西。我们上次说过,梦不是必要的。我们说,心、脑白天的时候必须完全知觉——专 注于内在和外在的事情,知觉内在对外界的反应,因为紧张而激起这反应,专注于潜意识的线索——然后一天结束时脑再将这一切做个总结。如果你一天结束的时候 没有将这一切做个总结,到了晚上,到了你睡觉的时候,脑就还要继续工作,将秩序带到脑里面——这一点很明显。可是如果你做到了这一点,那么你睡觉的时候就 会学到一种全新的东西,学到一个全然不同的向度。这就是沉思的一部分。

我们要做的是奠定行为基础。这里面的行动就是爱。我们要做的是弃绝一切 传统,然后心才能够完全自由,然后脑才能够完全安静。如果你曾经深入这个问题,你就知道脑可以不用任何技巧,不吃药,光是通过白天主动而又被动的专注而安 静下来。如果一天终了的时候你曾经清点一天的事情,因而厘清其中的秩序,那么你睡觉时,脑就会很安静,以另一种运动学习事物。

所以这个整体,这个脑、一切都会很安静,没有任何扭曲。只有这个时候,如果真有什么实相的话,心才能够领受。实相,那种广大——如果有这种广大、无名、超越,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不是邀请就会来的。只有安静的心才能看清这个实相的真或假。

你可能会说:“这一切和生活有什么关系?我每天都要过活、上班、洗碗、坐公车、忍受一切噪音,沉思与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可是,毕竟沉思就是了解生活。 日常生活有它的一切复杂、悲惨、哀伤、孤独、绝望、名声与成功的追求、恐惧、嫉妒,了解这一切就是沉思。不了解生活而只想寻求那奥秘实在很空洞,毫无价 值。这好比一个失序的生命,失序的心却想发现数学的秩序一样。沉思与生活的一切有关。沉思不会变成一种感情的、喜悦的状态。有一种喜悦不是快乐。这种喜悦 只有在自己内心有一种数学般的秩序时才会产生,这种喜悦是绝对的。沉思是生活之道,每一天的生活之道;只有这个时候,那不可毁坏的,超越时间的才会存在。

问:那个知道自己的反应的观察者是什么人?这里面用掉了什么能量?

克:你曾经毫无反应地看过什么东西吗?你曾经看树,看女人的脸、山、云、水面倒影而不带好恶,只是观察,不用快乐或痛苦去演绎吗?在这种观察里面,如果 你是完全专注的,还会有观察者吗?试试看,先生,不要问我。你自己做就知道。不带判断、评价、扭曲地观察反应,全神贯注于每一个反应,在这种专注中你就会 知道什么观察者、思考者、体验者都是没有的。

第二个问题是:要改变自己的什么东西,造成转变,造成心灵的革命,这里面用到了什么能量?如何拥 有这种能量?我们现在就有能量,可是这能量却在紧张、矛盾、冲突当中消耗了。两种欲望之间,我必须做和应该做的事情之间的斗争也需要能量。这些事情都消耗 了大量的能量。所以,如果没有任何矛盾,你就会拥有很大的能量。看看你的生活,实际地看一看。你的生命是一种矛盾。你希望平静,可是你恨某一个人。你希望 爱人,可是你充满野心。这种矛盾助长了冲突、挣扎。这挣扎就会浪费能量。如果没有任何矛盾,你就会有无上的能量来转变自己。我们会问,“观察者”和“被观 察者”之间,“经验者”和“经验”之间,爱和恨之间如何可能没有矛盾?这种种二元性,人如何没有这些而生活?人之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除了这些事实之外, 别无他物——除了你恨、你暴力的事实之外,观念上别无与之相对之物。你害怕的时候就会发展相对之物,发展勇气;而这相对的勇气就是抗拒、矛盾、用力、紧 张。但是,如果你完全了解恐惧之为物是什么东西,你不逃到对面;如果你全神贯注于恐惧,那么不但心理上恐惧会止息,而且你会拥有能量来面对恐惧。传统论者 说,“你必须有这种能量,所以你必须禁欲、出世、凝神、心念上帝、不受诱惑”,只是为了要拥有这种能量。但是,我们毕竟是人,有我们的胃口,内在燃烧着性 的、生物的欲望,一直想做什么事、控制、强迫,所以一直在消耗能量。但是,如果你与这些事实同在,除此而外不做其他事情——如果你生气,你了解它,但你没 有要自己“如何才能不生气”,你与它一起生活,全神贯注于它——你就会看到自己有很丰富的能量。使我们心智清明,心灵开放,因而拥有充沛的爱的,就是这种 能量——不是观念,不是情绪。

问:你所说的喜悦是什么东西?你能形容吗?你说喜悦不是快乐、爱不是快乐吗?

克:喜悦是什么?你看 云,看云中透出的光时,那里面有美。美是一种激情。看见云的美、光的美、树的美,必然就有激情,必然就有激动。这种激动,这种激情里面没有任何情结,没有 喜欢或不喜欢。喜悦非关个人。喜悦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有沉思的心,就有它的喜悦,那是无法形容,无法纳入语言的。

问:你是不是说没有所谓善恶,所有的反应都是好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克:不,先生,我没有这么说。我是说,观察你对事物的反应时,不要说它善或恶。你说它善或恶时,你就造成矛盾。你是否曾经看着你的妻子—很抱歉我举这个 例子——心里不存有一个她的形象,一个你拼凑了三十几年的形象?你心里有她的形象,她心里有你的形象。你和她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这些形象。你不专注于你 们的关系时,你就会有这种形象——漫不经心滋育了形象。你能不能看着你的妻子而不憎恨、评价,不说她这里对,那里错?看着她不带成见?如果你能,你就会看 到这种观察里面有了一种全新的行动。

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四日巴黎

阅读全文

论暴力

December 23rd, 2006 发表评论 »

何谓暴力?苛责的精神暴力。观察之必要。漫不经心。

克:我们这些讨论的目的在于一种创造性地专注,在我们讲话的时候创造性的注视自 己。随便讨论什么问题都可以,可是每一个人都要努力奉献,而且要有一种坦诚。不是无情或粗鲁地暴露别人的愚蠢或聪明,而是每一个人都要参与讨论一个问题所 有的内容。不论我们说我们感受到什么,探索什么,我们都要有认识新东西的感觉。这不是在重复老东西。这是一种创造,是用语言表达自己时表达了我们发现自己 时所发现的新东西。我觉得,我们的讨论要这样才有价值。

问(一):能不能深入讨论“能量”以及能量为什么会浪费?

问(二):你一直在说暴力,战争的暴力、对待别人的暴力、想别人看别人的暴力,可是保护自己的暴力怎么说呢?假设我受到野狼的攻击,我一定会全力反抗。我们能够一部分是暴力,另一部分不是吗?

克:你说的是有一种暴力会扭曲我们,使我们符合社会模式或道德,但另一方面则有保护自己这个问题。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我们需要暴力或类似暴力的东西。你想讨论的是这一点吗?

听众:对。

克:首先我建议我们先讨论各种心理暴力好吗?然后我们再看看遭受攻击时,保护自己的意义何在?我不知道你们心目中的暴力是怎样。对你而言,何谓暴力?

问(一):一种防卫。

问(二):打扰我的平安。

克:暴力,以及暴力这个字眼、这种感觉,暴力的本质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

问(一):一种侵犯。

问(二):受到挫折就会很凶恶。

问(三):一个人如果无法完成一件事,就会凶恶。

问(四):就失败而言,是一种恨。

克:暴力于你而言代表什么?

问(一):“我”之下的一种危险的表达。

问(二):恐惧。

问(三):你当然会在暴力当中,或者生理上或者心理上会伤害别人或什么事情。

克:你是不是因为非暴力所以才懂得暴力的?如果没有暴力的相对,你会懂得暴力吗?是不是因为你懂得非暴力,所以你才懂得暴力?你如何了解暴力?我们因为有侵略性,好竞争:我们这一切的影响就是暴力,所以我们才构筑出非暴力状态。但是如果这两种相对,你知道何谓暴力吗?

问:我不会说暴力是什么,可是我可以感觉到一种东西。

克:这种感觉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知道暴力吗?

问:我想这是因为暴力使我们痛苦。这种感觉不健康,所以我们想去除。这就是我们想要非暴力的原因。

克:我不懂暴力,也不懂非暴力。我一开始没有任何概念或公式。我真的不知道暴力的意味,我想找出来。

问:受伤和受攻击的感觉使我们想保护自己。

克:是,我了解。这一点我们以前就说过。我还是想知道何谓暴力。我想研究、探索暴力。我想连根拔除暴力,改变暴力,你明白吗?

问:暴力就是没有爱。

克:你懂得何谓爱吗?

问:我知道这一切都来自我们自己。

克:是的,就是这样。

问:暴力来自我们自己。

克:对。我想知道暴力是来自外在还是内在。

问:那是一种保护。

克:我们慢慢来。这个问题很严肃,全世界都牵涉其中。

问:暴力浪费了我们一部分能量。

克:每个人都谈暴力和非暴力。大家都说,“你要很凶”。或者,如果知道暴力的后果,就说,“你要和平地生活”。我们从书本、传教士、老人那边听到太多这 种话。但是我想知道我们是否可能找出暴力的本质以及暴力在生活中的地位;什么东西使人凶恶、有侵略性、好竞争?暴力的发展是否有一定的模式——虽然这个模 式可能满高贵的?暴力是不是人自己或社会施加的一种规律?暴力是否就是内在与外在的冲突?我想知道暴力的起源何在。不如此,我只不过在玩文字游戏。就心理 学意义而言,人凶恶是不是很自然?至于身心状态,我们以后再讨论。就内在而言,暴力是否就是侵略、愤怒、怨恨、冲突、压制、顺从?顺从的基础是否就是这种 不断在寻找、完成、到达、自我完成等的挣扎之上?如果我们无法深入讨论这一点,我们就不知道如何创造一种不一样的日常生活状态。日常生活原来要求的是一种 高度地保护自己。对不对?让我们从这里开始。

你们实际上,在内心,不是在言词上,认为暴力是什么?

问(一):违犯某种东西。暴力加之于一物上面。

问(二):“排斥”呢?

克:让我先说第一项。违犯“实然”。我很嫉妒。我在这个实然上面加了一个不要嫉妒的观念:“我不可以嫉妒”。这种苛责,这种“实然”的违逆,就是暴力。 我们必须一点一点地讲。长句子会掩盖整个事情。“实然”不是静态的,永远在变动。我在某一事物上加上一件我心目中的“应然”,于是违逆了这一事物。

问:你的意思是说,我生气的时候我想生气不应该,然后我克制自己不生气。这就是暴力?或者我表现出生气才是暴力?

克:请你看看这种情形,我很生气,为了发泄,我打你一下。这就形成了一连串的反应,于是你也打我一下。所以,生气的表达就是暴力。所以,如果我在我生气这个事实上苛责另外一件事,要自己“别生气”,这不就是暴力吗?

问:我同意这个非常一般性的定义。但是这种苛责的发生必然是非常残暴,所以才变成暴力。如果你用温和渐进的方式来苛责,就不会是暴力。

克:先生,我了解。如果你温和、渐进的来苛责,就不是暴力。我温和而渐进地压制我的恨,由此而违逆“我恨”这个事实。这,这位先生说,就不是暴力。可是,不论你是温和还是凶恶,事实在于你在“实然”上苛责了另一件事。这一点你我是否多多少少互相同意?

问:不。

克:让我们来看看。譬如说我野心很大,想成为全世界最伟大的诗人(或其他什么)。可是因为我没有办法,所以我受到挫折。这种挫折,这种影响,就是相应于我不是最伟大诗人这一事实的暴力。你比我好,所以我感觉挫折。这个挫折不就会滋长暴力吗?

问:所有反对一个人、一件事的行为都是暴力。

克:请务必注意这其间的难题所在。我们现在有的是事实以及违逆事实的另一次行动。譬如说,我不喜欢俄国人,或德国人,或美国人,我有我的看法或政治判 断。这就是一种暴力。我苛责你某种东西,这就是暴力。我拿自己和你比较(你比较伟大,比较聪明),我就违逆我自己,是不是?这时我就是暴力。学校里老师拿 甲和乙比较。甲每次考试成绩都很优秀。老师对乙说:“你应该和甲一样。”老师在比较甲和乙的时候,这其间就有暴力产生。老师就此毁了乙。所以,请你看看这 个事实意味着什么。我在“实然”上苛责“应然”(理想、完美、形象),这个事实里面就有暴力。

问(一):我内心深觉如果你抗拒任何有破坏性的东西,就会有暴力。可是,如果你不抗拒,你又可能违背自己。

问(二):这是不是和我,和一切暴力之源的“我”有关?

问(三):假设我采用你们的理论。假设你恨某人,可是想消除这种恨。这时候有两种途径。一个是用全部的力气消除憎恨,这时你就对自己形成了暴力。另一个是你花时间,苦心地了解自己的感受以及你憎恨的对象,这时你会逐渐克服憎恨。于是你就用非暴力解决了这个问题。

克:先生,这一点很清楚。对不对?我们现在努力的不是如何用暴力或非暴力的方式消除暴力,而是暴力在我心里制造了什么东西。就心理上而言,我们心里的暴力究竟是什么东西?

问:“苛责”里面不是有一种东西破坏了吗?于是我们觉得不舒服。这不舒服就会造成暴力。

克:这破坏的东西就是我们的观念,生活方式等等。这使我们不舒服。这不舒服就会造成暴力。

问(一):暴力可以来自外在,也可以来自内在。一般而言我谴责的是外在的暴力。

问(二):支离破碎的生活是不是暴力的根源?

克:等一下,表示暴力为何物的方式有很多种,表示其原因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我们能不能先看简单的事实,再从这个事实慢慢开始?我们能不能看出任何一种苛 责——父母对孩子、孩子对父母,老师对学生的苛责,社会的苛责,僧侣的苛责——都是一种暴力?我们是不是都同意这一点?

问:这都是来自外在。

克:不只外在,也来自内在。我很生气,我对自己说我不应该生气。我们说这就是暴力。外在,独裁者压制人民时,就是暴力。因为我害怕我的感觉,因为我的感 觉不高贵、不纯洁,我就压制我的感觉,这也是暴力。所以,不接受“实然”就会造成这种苛责。如果我接受“我很嫉妒”的事实,不抗拒,就不会有这种苛责。这 时我就会知道怎么办。这里面就没有暴力。

问:你是说教育就是暴力。

克:对。有哪一种教育方法没有暴力的?

问:就传统而言,没有。

克:问题是,本质上,我们在思想上,在生活方式上都是暴力的人类。我们有侵略性,好竞争、残暴。这一切就是我。但是,因为暴力造成了世界极度的对立和破 坏,于是我就对自己说:“我如何才能活得不一样?”我想了解暴力,去除暴力,我想活得不一样。于是我问自己:“我内在的暴力是什么东西?因为我想出名,可 是无法出名,于是我有挫折,于是我恨那些名人。这种挫折就是暴力吗?”我很嫉妒别人,但我希望自己别嫉妒别人,我讨厌这种嫉妒的状态,因为这种嫉妒的状态 带来了焦虑、恐惧、不安。于是我就压制嫉妒。我做了这样的努力,但我知道这是一种暴力。现在我想知道这样的暴力是否不可免,是否有方法了解暴力,检视暴 力,掌握暴力,因而使我们活得不一样。因此我想知道何谓暴力。

问:暴力是一种反应。

克:你太快了。这样能够帮助我了解我的暴力的 本质吗?我想深入这个问题,我想要知道。我知道,只要还有二元性——暴力与非暴力——存在,就必然有冲突,因此就更为暴力。只要我对“我很愚笨”这个事实 还苛责“我要聪明”的观念,就会有暴力的起源。我拿自己和你比较,你比我多很多,这比较也是暴力。比较、压抑、控制,所有这一切都表示一种暴力。我给塑造 成那个样子。我比较,我压抑,我野心勃勃。知道了这些之后,我要如何才能够活得没有暴力?我想找一种完全没有这一切挣扎的生活方式。

问:违逆事实的,不就是那个“我”,那个自我吗?

克:我们会讨论这一点。先看事实,看眼前正在进行的事。我的生命,从我开始受教育到现在,一直就是一种暴力。社会告诉我要服从、接受,要这么做、那么 做,我都听。这是一种暴力。后来我反叛社会(不接受社会订立的价值观),这反叛也是一种暴力。我反叛社会,建立自己的价值观——这变成一种模式。我用这模 式来苛责自己或别人。这又变成一种暴力。我过的是这样的生活。我很暴力,现在我要怎么办?

问:首先你要问自己为什么你不想再暴力。

克:因为我知道暴力使世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外在有战争,内在有冲突——种种关系上的冲突。我客观而内在地看到这一场战争在进行,于是我说,“当然,一定有另一种生活方式”。

问:你为什么不喜欢那种状况?

克:因为破坏性很大。

问:这表示你已经赋予爱最高价值。

克:我没有赋予任何事物任何价值。我只是在观察。

问:只要你不喜欢,你就定了价值。

克:我不定价值,我只是观察。我观察到战争具有毁灭性。

问:有毁灭性有什么不对?

克:我没有说它对或不对。

问:那么你为什么想改变战争?

克:我想改变战争,是因为我的儿子在战争中阵亡,然后我问自己说,“难道没有一种生活方式是不杀人的吗”?

问:所以你想做的其实只是实验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然后将这种生活方式与现行的生活方式比较。

克:不,先生。我不做什么比较。我已经表达过这一点。我看到我的儿子在战争中阵亡,我说,“难道没有另一种生活方式吗”?我想知道有没有一种生活是不存在暴力的。

问:可是假设……

克:先生,不要假设。我的儿子在战争中阵亡,我想知道一种生活方式是别人的儿子不用阵亡。

问:所以你想知道的是一个可能性或两个可能性里另外一个可能性。

克:有十几个可能性。

问:你急切地想找到另一种生活方式,所以不论这生活方式是怎样的生活方式,你都会接受。你想实验这种生活方式,比较这种生活方式。

克:不,先生。我想你之所以坚持一样东西,是因为我没有讲清楚。

一个是我接受生活现状,这种生活方式里面有暴力等一切。一个是我说我们必须有另一种人类智力范围之内发现得到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里面没有暴力。就这样,另外我还说,只要我们还比较、压抑、服从,要求自己符合一种模式,就会有暴力。这里面有冲突,所以有暴力。

问:为什么会有混乱?混乱不是都因为“我”而产生吗?

克:先生,我们会讨论这一点。

问:暴力之下的那个东西,那个根,暴力的本体,是实际在产生影响力的事实。由于“我们存在”这个事实,我们影响到生命的其他部分。我在这里,我呼吸空 气,我影响到空气中的生命。所以我说暴力的本体是实际在影响事物的事实。这些事实是生命中固有的。我们在不和谐、在失调中影响别人时,我们称之为暴力。可 是如果我们与之和谐,那就是暴力的另一面——可是仍然还是一种影响。一个是和谐的影响,一个是“反对的影响”——这就是“违背”。

克:先生,我可以问一件事吗?你关心暴力吗?你涉入暴力吗?你关心你内在的、世界的暴力,因此你觉得“我不能这样生活”吗?

问:我们反对暴力就会制造问题。因为反对就是暴力。

克:先生,我懂。但是我们怎样处理这件事?

问:我不同意社会、反对金钱、效率等观念就是我的暴力。

克:是的,我懂。所以反叛现有的文化、教育等就是暴力。

问:我是这样看我的暴力的。

克:是的,所以你要怎么办?我们要讨论的是这个。

问:我想知道的是这个。

克:我也想知道。所以让我们讨论这一点。

问:如果我是和一个人有问题,我会很清楚。如果我恨—个人,我也会知道。但是如果是社会,就不可能。

克:请让我们讨论这一点,我反对现在的社会道德结构。我知道光是反对这种道德,而不知道真正的道德何在,就是暴力。何谓真正的道德。除非我知道,并且生活上也符合,否则光是反对社会道德结构就没有什么意义。

问:先生,除非你生活中实际体验到暴力,否则你不可能了解暴力。

克:喔!你是说我必须凶恶,才能了解非暴力?

问:你说要了解真正的道德,必须实践。你必须凶恶才知道何谓爱。

克:你说我必须实践时,你已经拿你“爱”的观念在苛责我。

问:你自己也是这么说。

克:先生,有一种社会道德我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我知道这社会道德多么荒谬。何谓没有暴力的真正道德?

问:真正的道德不就是控制暴力吗?每一个人身上当然都有暴力。人,所谓高等生命,会控制暴力。自然界永远有暴力。也许是暴风,也许是野兽残杀另一只野兽,也许是树木死亡。暴力到处都是。

克:可能还有一种更高形式的暴力。这种暴力更微妙,更腻细。另外还有一种残暴的暴力。生命整个或大或小都是暴力。我们如果想知道有没有可能跨出这整个暴力结构,我们就必须深入探讨。这就是我们现在在做的。

问:先生,你的“深入探讨”是指什么?

克:我说“深入探讨”,首先指的是检查、探索“实然”。要探索,首先就必须免于任何成见、结论。有了这样的自由,我才拿这个自由来看暴力。这就是我所谓的“深入探讨”。

问:然后会怎样?

克:不会怎样。

问:我发现自己对战争的反应是“我不想打仗”,但是,我实际做的却是避开,住在国外,我避开我不喜欢的人。我避开美国社会。

克:她说“我不是示威者、抗议者,但我不喜欢住在有这一切的国家。我避开我不喜欢的人”,这些都是暴力。让我们稍微注意一下这一点。让我们的心了解这一 点。一个人明白了整个行为的模式——政治、宗教、经济,暴力在这个模式以或大或小的程度发展。他看见了这些,感觉到自己掉进自设的陷阱时,他要怎么办?

问:我能不能说事实上没有什么暴力?有的只是思想使然?

克:喔!我杀了一个人,但因为我想到这件事,所以才是暴力?不,先生,我们在玩文字游戏吗?我们再深入一些好吗?我们已经知道,只要我在心理上强加给自 己一个观念或结论,就会滋生暴力。我很残忍,言谈上和感受上我都是,我要求自己说“我不应该残忍”;我知道这就是一种暴力。我怎样才能够处理我的残忍而不 另加给自己另外一件东西?我能不能不压抑它而了解它,不逃避,不找替代品而了解它?我很残忍,这是一个事实。这对我是一个问题,再多的解释,说什么应该或 不应该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在影响我,我要解决;因为我知道可能有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我想根除残忍的时候造成了冲突,因此而造成暴力,于是我就对自己说, “我怎样才能够没有冲突地免除残忍”?所以,首先我必须很清楚冲突的含意。如果一种残忍,因为我想去除而造成冲突;这冲突滋生了暴力,我怎样才能够没有冲 突地去除残忍?

问:接受残忍。

克:我不知道接受残忍是什么意思。本来就是!我不是接受残忍,也不是否定残忍,说“我接受残忍”有什么好处?我的肤色是棕色的,这是事实。确实是事实,我为什么要支持或拒绝。我很残忍,这是我的事实。

问:如果我知道自己很残忍,我接受这个事实,了解这个事实。但是同时我也害怕自己残忍,担心自己一直残忍下去。

克:是的。我说“我很残忍”。我既不接受这个事实,也不拒绝这个事实。但是另外一个事实是,去除残忍而引起冲突时,就会产生暴力。所以,我必须处理两件事,一个是暴力、残忍;一个是不用力的去除残忍,我要怎么办?我的整个生命都在挣扎、斗争。

问:问题不在暴力,在于形象的制造。

克:那个形象在要求我们,或者我们将形象加之于“实然”——对不对?

问:形象来自对自己真正的生命无知。

克:我不怎么了解你说的“真正的生命”是什么意思。

问: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和世界没有隔离。他就是世界,所以他为外界进行的暴力负责。

克:是的。他说真正的生命就是认识自己就是世界,世界就是自己。所以残忍和暴力不是另一件东西,而是自己的一部分。先生,你是这个意思吗?

问:不是。不是自己的一部分,是无知的一部分。

克:你是说有一个真正的自己,又另外有无知?有两种状态,一个是真正的生命,一个是真正的生命为无知蒙蔽。为什么呢?这是印度的旧理论。你怎么知道有一个真正的生命为假象和无知蒙蔽?

问:如果我们知道我们的问题和“两种互相对立之物”有关,所有的问题都会消失。

克:我们要做的,不是用“两种互相对立之物”来思考。我们是在做这种事吗?还是这只是一个观念?

问:先生,二元性不是思想固有的吗?

克:我原先讨论到一点,却又偏离了。我知道,由于种种心理上的原因,我很残忍。这是事实。那么,我要如何不用力而免除残忍?

问:你说“不用力”是什么意思?

克:这一点我以前解释过。我压制,就会用力,这用力会造成矛盾。这矛盾是残忍而又不想残忍造成的矛盾。“实然”和“应然”之间有了冲突。

问:如果我认真注视,我就不会残忍。

克:我想真正发现,而不是接受种种讲法。我想知道究竟有没有可能免除残忍。有没有可能不压抑、不逃避、不强行用力而免除残忍?我们要怎么做?

问:只要将残忍暴露出来就可以。

克:暴露残忍先要使它出来,使它显现——不是说要更残忍。我为什么不敢让它显现出来?首先我很害怕它。我不知道如果我让它出来,我会不会变得更残忍。而 且,如果我暴露它,我有没有办法了解它?我能不能仔细地——意思是说专注地——注视它?我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把我的能量、关心和迫切性都在暴露的这一刻聚 集才可以。这一刻,我必须要有想了解它的迫切性,我的心必须没有任何扭曲。我必须要有巨大的能量去看。三者必须在暴露的一刻立即发生。这就表示说,我必须 敏感、自由,才能有这巨大的能量、强烈、专注。我要怎样才能有这种紧密的专注?我要怎么做?

问:如果我们真的急切地想了解它,我们就会有这种专注。

克:我了解。我刚刚说,“我们有没有可能专注”?请等一下。请先看看这句话什么意思。看看其中牵涉到什么东西。我在这里,我不知道专注是什么意思。我也 许一辈子没有专注过什么事物,因为我大部分的生活都漫不经心。然后,你就出来说,“要专注地看残忍”;而我说,“我会”——可是这是什么意思?我如何创造 这种专注状态?有没有方法?如果有方法,我可以修炼这个方法而达到专注,这又需要时间。但如果是这样,在修到专注之前,我依然不专注,因此我就会有挫折。 因此,一切都必须同时到达才行!

我很残忍。我不压抑,我不逃避。这不是说我决心不逃避。这也不是说我决心不压抑。这意思是说,我了解压抑、克 制、逃避都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我把这一切摆在一边。我现在有这种聪明。我之所以有这种聪明,是因为我了解压抑、逃避、克服的徒然。我用这样的聪明来检查、 注视残忍。我知道要注视残忍,我必须专注;要专注,我必须很小心自己的不专注。所以,我关心的是提防不专注。这怎么说?如果我想修炼专注,我就变成机械化 的、愚蠢的。这就没有意义。但是,如果我专注了,或者知道自己不专注,我就开始知道专注如何到来。我为什么对别人的感受,对自己的谈吐,对自己的吃相,对 别人的言行不经心?了解反面,我会知道正面——这就是专注。所以我才会检查,努力想了解为什么会不专注。

这个问题很严肃。完全了然“不专注” 为何能变成专注?我为何能够以巨大的能量,完全地、立即地了然我内在的残忍,因此了无矛盾、摩擦,因此完全而整体?我为何能够创造这些?我们说,这必须在 完全专注时才能可能。但是由于我们的生活都在漫不经心中在浪费能量,所以这种完全的专注才不存在。

一九六九年八月三日瑞士撒宁

阅读全文

论根本的改变

December 23rd, 2006 1条评论 »

看的工具是什么?

人不曾有很大的改变。我们今天要谈的是人身上根本的革命,而不是对旧生活模式苛责另一种生活模式。我们关心的是我 们内在进行的那些事情根本的改变。我们说过,我们和世界并不是两回事。这个世界就是我们,我们就是这个世界。我们所有的讨论所涉及的,就是在我们生命的根 源之处创造一种大改变、一种革命、一种突变、一种转变。

昨天我们在问,我们能不能没有任何扭曲——因为想评价、判断、想有所成、想去除“实 然”所形成的扭曲——而看清楚自己?评价、判断、想有所成、想去除“实然”,所有这一切都使我们无法清楚地认知,无法准确而紧密地看“实然”。所以我想今 天上午我们应该花一点时间来讨论,或一起谈谈“观察”、听、闻之道的本质。我们应该努力寻找究竟有没有可能“看”?完整地看,而不是只用视觉、知识、感情 看。究竟有没有可能毫无扭曲地、密切地“观察”?探讨这个问题或许是值得的。究竟何谓“看”?我们能不能毫无扭曲地,纯粹只是“看”的看自己,看自己的基 本事实:贪婪、嫉妒、焦虑、恐惧、伪善、欺骗、野心?

我们今天上午能不能用一点时间来学习“看”这一回事?学习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运动,不断的 更新。学习不是用那些已经学会的来看。我们听别人怎么说,又稍微看看自己,我们就学到一点东西,体验到一点东西。我们就是从这样的学和体验看事物。我们用 我们学习到的东西的记忆,用我们的体验来看事物。我们用心中的记忆看事物。所以这不是看,不是学习。学习意味着有一个心随时都在崭新地学习。所以学习永远 都是新鲜的。请记住,我们心里关心的不是记忆的培养,而是观察真正发生的事情。我们要很警惕,很专注,这样我们所见所学就不会在看的那一刻就变成记忆,就 已经扭曲。每次看的时候都要像第一次看一样!用记忆来看,来观察“实然”,表示这记忆在主宰、塑造、引导你的观察,所以这观察已经扭曲。那么,我们还能从 那里起步吗?

我们想知道观察是什么意思。科学家用显微镜观察事物,看得很仔细。他有一个外在对象。他虽然必须用一些知识来看,但他却没有成 见。至于我们,我们这里看的却是整个结构,生的整个运动,那个“我自己”的全部存在。我们必须不用知识,不用感情,不用任何对或错的结论,不用任何“必 须”或“应该”来看。我们必须先警惕这个评价、判断、下结论的过程,才能观察得紧密。这个过程会妨碍我们观察。

我们关心的不是看的本身,而是 什么在看。那个看的工具是不是污染、扭曲、受折磨、负担沉重?重要的不是看的本身,而是身为看的工具的你。譬如说民族主义好了。如果我已经有了结论,用这 种已经很深的制约来看事情,所谓民族主义的“部落排外性”,显然我就有很深的成见,所以我就看不清楚事情。又如果我原本就怕看,那么这看显然就已经扭曲。 又如果我很有企图心,想要悟,想追求更高的地位,这也使我无法清晰地认知。我们必须知觉这一切,知觉看的工具,知觉这工具清晰不清晰。

问:如果我们看这工具,发现这工具不清晰,我们要怎么办?

克:请注意听。我们说观察“实然”——基本的自我中心,那些抗拒与受挫折的,那些生气的——观察这一切。然后我们又说注视那观察的工具,看那工具是否清 晰。这样,我们已经从诸般事实转移到看的工具。我们检查的是这个工具干净不干净。结果我们发现这个工具不干净。我们怎么办?我们有的是智力的磨炼。以前我 只关心观察事实,观察“实然”。我注视事实。但是我现在转移。我说,“我必须注视看的工具,看它干净不干净”。这种质疑里面就有智力。你们听懂了吗?所以 这里有一种智力的磨炼,心的磨炼,脑的磨炼。

问:这不就表示一个没有分裂,没有制约的意识层次是没有的吗?

克:我不知道这有表示 什么,我只是逐渐地移转。这个运动不是支离破碎的运动。这个运动不分裂。以前我没有智慧,所以我会说“我必须改变这件事”,“我一定不可以改变这件事”, “一定不可以这样”,“这好,这不好”,“应该这样”——就是这些。我用这一切“结论”来看事物,结果毫无结果。现在我知道看的工具必须非常干净才行。所 以这是智力的一贯运动,而非片段的状态。我要进行的是这一点。

问:这个智力本身就是能量吗?这个智力如果要依靠另一件东西才成立,它就会熄灭。

克:你不必稍有片刻的烦恼。丢开能量的问题。

问:你已经得到能量,可是我们却还在一步一步改良。永远都是那个东西在驱使。

克:是的。我们进行的不就是改良吗?还是我们的心、脑、整个的存在由于以压力和活动为种种手段而变迟钝了?我们说的是整个生命必须完全清醒。

问:这可有点麻烦。

克:等一下,我会讨论这一点,你会明白这一点。智力没有所谓进化。智力不是时间的产物。智力是一种敏锐知觉“实然”的质素。我们的心很迟钝,而我说“我 必须注视自己”,这时就是这迟钝的心在努力注视自己。当然,它显然看不到什么东西。它不是抗拒或排斥,就是顺从。这时这个看的心是受人尊敬的心,中产阶级 小格局的心。

问:一开始你说的是道德的意识形态体制,现在你则建议我们观察自己,其他的体系都没有用。这不也是一种意识形态?

克:不,先生。刚好相反。如果你用意识形态——包括我的——来看事情,你就迷失了。这样你就完全没有在看。你有很多意识形态,受尊敬的,不受尊敬的。你用 你脑里你心里的这些意识形态来看事物。这些意识形态使你的心、你的脑、你的整个生命迟钝。现在你用这个迟钝的心在看事物。显然,这个迟钝的心,不论它看什 么,不论是否沉思,不论是否到了月球,还是迟钝的心。所以,这个迟钝的心在观察事物,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说,“我的朋友,你很迟钝,你看的事物一样迟钝。 因为你的心迟钝,你所看的终不免也迟钝”。这是一个大发现。一个迟钝的心看非常有活力的事物照样会使这个事物变得迟钝。

问:但是这种事物却会一直来找我们。

克:等一下,慢慢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你跟着我一步一步来。

问:迟钝的心如果认识到自己的迟钝,它就不是那么迟钝。

克:我不承认!迟钝的心如果认识到自己的迟钝,这将是了不起的事。可是它并不认识。心要不就是因为有学问、有科学素养,因此而逐渐磨亮;要不就是因为知 道自己迟钝,因而说,“迟钝的心看不清楚事物”。如果是这样,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个迟钝、污染的心如何才能够变聪明,然后这个我们借以看事物的工具才 变清晰?”

问:你的意思是说,心能够这样问问题,就不再迟钝?我们能用错误的理由做对的事情吗?

克:不。我希望你能放掉你原本的结论,看看我在说什么。

问:不,先生。你来跟我。

克: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在努力掌握一件事,这件事可以让迟钝的心变敏锐、清晰。可是我不说这个。我的意思是说,请注视心的迟钝。

问:没有一贯的运动?

克:注视迟钝的心而没有“扭曲”一贯的运动——如何产生这种事?因为是我迟钝的心在注视,所以没有什么东西好看。如果我问自己:“心如何才能够聪明一 点?”所以会有这个问题是不是因为我将这迟钝的心与另一个聪明的心做了比较,所以才会说:“我必须像那样?”你懂吗?这个比较就是在延续那迟钝的心。

问:迟钝的心会拿自己和聪明的心比较吗?

克:心不是一直在和聪明的心比较吗?这我们叫做进化。不是吗?

问:迟钝的心不会比较。迟钝的心会说:“我为什么要比较?”换上稍微不同的说法,你也可以说:“我们认为,如果我们聪明一点,我们会得到更多东西。”

克:是的,这一样。我发现一件事。迟钝的心会说:“我是因为比较而迟钝。因为那个人聪明,所以我迟钝。”这迟钝的心不知道自己迟钝是因为自己迟钝。这两 种状态不一样。我因为你聪明而知道自己笨,这是一回事。我没有比较就知道自己迟钝,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是怎样?你是因为比较,所以说“我很迟钝”,还是 不经比较就知道自己迟钝,这可能吗?请你稍微想一下。

问:先生,这有可能吗?

克:请你给这个问题两分钟时间。我之所以知道自己肚子饿,是因为你告诉我,还是我自己觉得?如果你告诉我我肚子饿,我可能会有一点饿,可是我不是真的饿。但是,如果我自己觉得饿,我就真的是饿了。所以我必须很清楚我的迟钝是不是比较的结果。这样我才能从这里开始努力。

问:你为什么能够不比较,只关心自己是不是迟钝?

克:因为我看到比较使心迟钝这个真理。在学校里,你拿一个孩子和另一个孩子比较时,你就毁了这个孩子。如果你告诉弟弟他应该像他哥哥一样聪明,你就毁了这个弟弟。不是吗?你关心的不是弟弟。你关心的是哥哥的聪明。

问:迟钝的心会知道自己是不是迟钝吗?

克:我们会弄清楚的。我们下次再讨论吧!今天上午我们能不能再讨论别的事?

问:但是我还有这种冲动。我是自己迟钝还是比较而来这里面有什么道理?

克:我们会弄清楚。请求你听我讲几分钟,不要接受也不要排斥,只要注意你自己就好了。今天上午一开始时我们就说革命必须在生命根源之处,而且,我们只有 能够观察自己的实然时,才有可能产生革命。这种观察依靠的是那个看的心的聪明、清晰、开放。可是我们大部分人都很迟钝。我们会说我们看的时候看不到什么东 西。我们看见愤怒、嫉妒,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结果。所以我们关心的是这个迟钝的心,而不是它看的东西。这个迟钝的心说:“我应该聪明一点,才能看见一点东 西。”所以它已经存有一个“聪明”的模式,然后再努力让自己符合那个模式。可是有一个人过来说:“比较会造成迟钝。”于是心就说:“这一点我会很小心。我 不比较。我只是用比较了解迟钝。如果我不比较,我如何能够知道我迟钝?”于是我就对自己说:“我不叫它迟钝”。我完全不用“迟钝”这个字眼。我只是观察 “实然”,而不叫它迟钝,因为,我一叫它迟钝,我就给了它名字,也就使它迟钝了。可是如果我不叫它迟钝,我只是观察,我就除去了比较。我就除去了“迟钝” 这个字眼,因此剩下“实然”。这不难,不是吗?请你自己看看。现在请你看看怎么样了!看看现在我的心在什么样的地方。

问:我想我的心太慢了。

克:你听我讲就好。我会一步一步,慢慢讲。

我 怎么知道我的心迟钝?是因为你告诉我的吗?因为我看了一些异常智慧、复杂、微妙的书吗?因为我见过一些优秀的人,和他们比较过,所以我说自己迟钝吗?我必 须弄清楚。所以,我不比较,我拒绝拿自己和别人互相比较。这样的话,我会知道自己迟钝吗?这个字眼会妨碍我观察吗?这个字眼会取代“实然”的地位吗?你了 解这一点吗?所以我不用字眼。我不叫它迟钝,我不说它太慢,我不叫它什么。我只找出“实然”。所以我去除了比较。比较最微妙。我的心因为不比较,所以变得 很聪明。它不用字眼去看“实然”,因为它知道事物的描述不是事物本身。所以,到底“实然”的事实是什么?

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吗?我注视着我的 心,我的心注视它自己的运动。现在我要谴责它、判断它、给它评价,然后说“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吗?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公式、理想、答案、结论——最 后一定扭曲“实然”的?我必须探讨这一点。如果我有什么结论,我就没办法看事物。如果我是道德家,如果我是德高望重的人,如果我是基督徒、吠檀多教徒、 “悟者”,我是这个徒或那个徒——这一切都会妨碍我看事物。所以我必须去除这一切。我在注视自己有没有什么结论。所以我的心变得很清晰,然后会问:“有没 有恐惧?”我注视它,然后说,“有恐惧,有追求安全的欲望、有追求快乐的欲望”等等。我知道只要我事先有什么结论,有什么追求快乐的运动,我就无法看事 物。所以我注视自己,发现自己很传统。而我知道传统的心无法看事物。我深深关切的是看事物,这深深的关切告诉我任何事先的结论都是危险的。所以,知觉这危 险就是除去这危险,这时我的心才不混淆,才没有事先的结论;不用字眼,不用描述思考,也不比较。这样的心就能够观察事物,而它观察的其实就是它自己。这时 必然就要发生革命。这时你就消失了,完全消失!

问:我觉得这个革命并没有发生,今天我努力用你说的方法看我的心,我的心敏锐了。可是明天我照样忘记怎样看我的心。

克:你忘不了,先生。你会忘记蛇吗?你会忘记悬崖吗?你会忘记标明“毒药”的瓶子吗?你忘不了。这位先生问说:“我怎样清洁这个工具?”我们说清洁这工 具就是了解这工具为何迟钝、阴暗、不干净。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工具为什么不干净。我们也讨论过事物的描述不是事物本身,所以不要陷在文字里面。要与事物同 行,事物就是给弄迟钝的工具。

问:你用你所说的方法看自己,你当然有所期待。

克:我不期待转变,不期待悟,不期待突变,我无所期待,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只是很清楚一件事:这个看的工具不清晰,这个看的工具涂污了,有裂缝。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其他一无所知。我只关心这个工具如何才能够完整、健康。

问:你为什么要看事物?

克:这个世界水深火热。但这个世界其实就是我。我非常苦恼,非常混乱。这一切总得有一个秩序。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要看事物。当然,你可能会说:“这个世 界又没怎样,干吗为它苦恼?你身体健康,有一点钱,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别管它。”这样,当然,世界是不水深火热。可是这个世界不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都一样水深火热。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要看。不是看某些知识的概念,不是某些令感情冲动之事,而是世界水深火热这个事实——是战争、憎恨、欺骗、假象、伪神 这一切。认知外在发生的这一切,使我内心清楚。而我说,内在状态就是外在状态,两者为一,不可分。

问:我们又回到起点了。事实是,迟钝的心不知道自己因为比较而认为自己应该不一样。

克:不,完全错误。我不想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我只知道工具钝了。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我才寻找,这并不表示我想改变工具。我不想。

问:用什么文字都妨碍看吗?

克:文字不是事物。所以,你在看事物时,如果不把文字摆到一边,它就变成非常重要。

问:我觉得我不同意。我们看事物时,这看的工具有两个部分。一个是知觉,一个是表达。这两部分无法切断。这是语言问题,不是迟钝不迟钝的问题。问题在于语言,在于表达的随机性。

克:你的意思是说,“观察”之中有知觉和表达。而这两者不可分?所以有知觉必然有清晰的表达,有语言的了解,所以知觉和表达绝不可分,永远在一起。所以你的意思就是引用正确的文字非常重要。
问:我说的是“表达”,不是“意图”。

克:我懂——表达。由表达又出现另一个因素——知觉、表达、行动。如果行动不是知觉和表达——用文字表达知觉——就会支离破碎。所以,知觉不就是行动 吗?知觉就是行动。我知觉悬崖时,我立刻产生行动。这行动就是这知觉的表达。所以知觉和行动绝不可分。所以理想和行动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如果我明白理想的 愚蠢,这知觉就是聪明的行动。所以,注视迟钝,知觉迟钝,就是清洁迟钝的心,这就是行动。

一九六九年八月六日瑞士撒宁

阅读全文

看的艺术

December 23rd, 2006 发表评论 »

永不间断的知觉。虎追虎。

我想,了解“观察”,了解“看”的本质和美很重要。心只要还受到扭曲——爱到神经作用、感情、恐惧、悲伤、健 康状况、野心、做作、追求权力等的扭曲——就无法听、看、注视。听、看的艺术不是培养得来的,不是进化或逐渐成长的问题。我们感受到危险时会立即产生行 动。这是身体的记忆本能的、当下的反应。我们从小就一直受这种制约来应付危险。我们的心若不立即做这种反应,人身就会毁灭。所以,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我 们有没有可能只是“看”就采取行动而不是由于什么制约。我们的心能不能够对任何扭曲都自由而立即反应,从而采取行动?知觉、行动、表达是一体的,三者不可 分。看就是行动,行动就是看的表达。知觉到恐惧时,因为很紧密地观察这个恐惧,所以就免除了恐惧——这就是行动。今天上午我们能不能讨论这些?我想这一点 很重要,因为我们可能因此而看清一些未知之事。但是,不论如何都深受恐惧、野心、贪婪、绝望等心情扭曲的心,是不可能看清任何事情的。要能够看清事情,生 命必须健康、平衡、和谐才可以。

所以,我们的问题就是,心(意指整个生命)能不能够认知某种“倒错”、某种挣扎、某种暴力?看见这些,才能结束这些——立即地而非逐渐地结束。这表示不让时间在知觉和行动之间发生。如果你不中断地注视危险,行动就立即产生。

我们已经习惯一个观念,那就是,我们借着一天天的注意,一天天的修炼,我们将逐渐智慧起来,逐渐地悟。我们习惯这个观念,这是我们的文化的模式,也是我们的制约。但是我们现在要说,这个心免除恐惧与暴力的逐步过程适足以加深恐惧,增强暴力。

终止暴力(不只终止外在的暴力,也终止生命深处的暴力),终止侵略心,终止权力的追求可能吗?完全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们能不能不让行动发生而终止这 一切?今天上午我们是否讨论这一点?通常的情形我们会让时间进入看和行动之间的空隙,这就是实然与应然之间的耽搁。这里面有一种欲望,想去除实然,而达成 或变成另外一种东西。我们必须了解这种时间的间隔。我们一向用这种方式来思考事物,因为从小别人就灌输我们,教育我们,说我们渐渐的,到最后,终将成为某 种东西。就外在而言,我知道在技术上时间是必要的。若非经年累月的练习,我不可能成为一流的木匠、物理学家、数学家。我们有可能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种“清 楚”——我不喜欢“直觉”这个字眼——能够看清一个数学问题。但是我们知道,学习技术或语言所需的记忆,绝对需要时间的培养。我不可能明天就会说德语,我 需要好几个月。电子我一点都不懂,要学电子我需要好几年。所以,请不要把学习技术所需的时间和干涉知觉行动的时间混为一谈。

问:我们要不要谈一谈小孩子,谈一谈成长?

克:小孩子必须成长。他必须学很多东西。我们说“你必须成长”时,这是一句贬损的话。

问:先生,我们内在心理确实有一种部分的改变。

克:当然!我一直很生气,或者我们现在就很生气。可是我们说“我不应该生气”。我们逐步地努力,造成一种部分的状态是我们有一点不生气,有一点不恼怒,有一点克制。

问:我不是这个意思。

克:那你是什么意思,夫人?

问:我的意思是,原先你有一种东西,但是后来把它丢了。这其中可能有一点东西互相混淆,你已经不一样了。

克:是的。可是这混淆难道不是一直都一样,顶多只有一点修正而已吗?这里面有一种不断的修正。你可能历经依赖的痛苦,孤独的辛酸,而后不再依赖某人,你 说“我不再依赖”。这时你可能真的能扬弃这个依赖。所以你说确实已经有了某种改变,下一次的依赖是不一样的。但是你又开始努力改变,然后又扬弃一次。我们 现在要问,我们有没有可能看清依赖的本质,因而立即——而非逐渐——像遭遇危险而采取行动一样地去除依赖。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们非但要在口头上讨 论,而且要深入地、内在地讨论。请注意其中的含意。整个亚洲都相信转生。转生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会依据这一生过得怎么样重生到来生。如果你这一生残暴、有侵 略性、破坏性,你就要在来生为此付出代价。你也不一定会变为禽兽,你仍然可能生而为人,可是却活得很痛苦、很败坏。因为你前世没有过美好的生命。但是,那 些相信转生的人,都只相信字义,而不曾了解字面下深刻的意义。你“现在”所作所为无限地关乎明天,因为,明天——就是来世——你将为今天付出代价。所以, “逐渐获致不同状态”的观念东西方皆然。同样都有时间这个因素,都有“实然”与“应然”。获致应然需要时间,时间就是用力、集中、注意。我们由于不注意或 不集中,才会一直用力练习注意——这就需要时间。

必然有一种方法可以处理这个问题。我们必须了解认知——看与行动。两者不是互相隔离,两者不可分。我们必须平等地探讨行动、探讨“做”这个问题。何谓行动?何谓做?

问:没有知觉的瞎子如何行动?

克:你有没有尝试过戴着眼罩活一个星期?我们试过,为了好玩。你知道,你会发展出别的感觉。你的感觉会变得很敏锐。你还没有走到墙壁、椅子、桌子之前, 你就知道它在那里。但是,我们谈的却是我们对自己的盲目,内在的盲目。我们很清楚外在的事物,可是内在的事物我们却很盲目。

何谓行动?行动是 否永远根据观念、原理、信仰、结论、希望、绝望而行?我们如果有观念,有理想,我们就会努力符合那个理想。这时理想和行动之间就有了间隔。这间隔就是时 间。“我应该成为这个理想”——将自己等同于这个理想,这个理想最后终会采取行动,让理想和行动之间没有间隔。有这个理想,又有这个趋近理想的行动时,这 其中发生了什么东西?这个时间间隔当中发生了什么事?

问:不断的比较。

克:是的,比较着一切这一类的事情。如果你用心观察。这里面会有什么行为?

问:忽略现在。

克:还有呢?

问:矛盾。

克:是矛盾。矛盾造成伪善。我很生气,可是我的理想说“不要生气”。于是我压抑、克制自己去符合、接近这个理想。于是我便一直在冲突、伪装。理想主义者就是伪装的人。这种分裂里有冲突。除此之外还会产生其他因素。

问:为什么我们无法记住前生。如果能够,我们的进化就容易多了。
克:会吗?

问:我们能够避免错误。

克:你所谓前生是指什么?指昨天的生命?二十四小时前的生命?

问:最新的一次转生。

克:那是一百年前吗?为什么会让生命比较容易?

问:我们会比较了解事情。

克:请你一步一步听着。你所为或所不为,你一百年前的苦恼,你都会有记忆。那就和昨天一样。昨天你做了很多事情你喜欢或后悔。这使你痛苦、绝望、悲伤。 这一切你都有记忆。你有一千年前的记忆。基本上那也和昨天一样。那将在今天降生的,我们为什么叫做轮回,而不叫做昨天的转生?想想,我们之所以不喜欢,是 因为我们自认是超凡的生命,我们有的是时间成长、爱、转生。那你从未注意的轮回到底是什么东西——那是你的记忆。这轮回无所谓神圣。你昨天的记忆在今天的 所作所为中出生。昨天控制着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一千年的记忆通过昨天和今天也在发生作用。所以我们有的是过去——不断在重生。但请不要以为这是脱出重生的 方法,不要认为这是一个解释。我们如果明白记忆的重要和它的极端徒然,我们就不会再谈什么轮回。

我们问的是何谓行动。行动能够自由、自发、立即吗?或者行动永远都受时间的拘束呢?

问:我曾经看猫捉老鼠。猫不会想说“那是老鼠”。它会本能的立即去捉老鼠。对我而言我们似乎也应该如此。

克:不要“我们应该”。先生,拜托。我想只要我们从根本上了解时间,我们就绝不会再说“我们应该”、“我们必须”。我们自问——不是口头上、知识上,而 是深深的从内心问——何谓行动?行动永远都受时间拘束吗?行动由于出之于记忆,出之于恐惧,出之于绝望,所以永远受时间拘束。那么,到底有没有一种行动是 完全自由,所以免于时间的拘束?

问:你说我们看见蛇就会马上行动。可是蛇却随着行动而成长。生命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们有的不只是一条蛇,而是两条蛇。这就变成数学问题。这时时间就进来了。

克:你是说我们活在老虎的世界,我们碰到的老虎不只一头,而是披着人皮的很多老虎。这些老虎只顾追求自己的快乐,很残暴、贪婪。活在这样的世界你需要时 间去杀掉一头又一头的老虎。这老虎就是你自己——在“我”之内。我里面有十几头老虎。于是你说,要驱逐这些老虎,一头一头地驱逐,你需要时间。这就是我们 一直在探询的问题。我们认为,要杀掉我内在一条又一条的蛇需要时间。这个“我”就是你——你和你的老虎,你的蛇。这一切也是“我”。然后我们说,为什么要 杀掉我们内在一只又一只的禽兽?我里面有几千个我,有几千条蛇。我杀掉这些蛇时,我也就死了。

所以,到底——请注意听,不要回答,只要寻思 ——有没有方法可以立即驱逐这些蛇?不是逐渐的驱逐?我有没有办法看清楚这一些禽兽的危险,看清楚我内在这一切矛盾的危险而一举免除之?如果我没有办法, 我就没有希望。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假装,可是如果我没有办法立即扫除我内在的一切,那么,不论我来生是否转生,是否转生一万次,我永远都是奴隶。所以我必须 找到一种行动,一种看的方式,使我在知觉的那一刹那,立即了结那条龙,立即了结我内在那一只猴子。

问:做啊!

克:不,夫人,拜托。这个问题真的不寻常,光是说“做”或“不做”是不够的。这个问题需要深入地探索,不要告诉我你已经找到答案或你应该这样做、那样做。这我没有兴趣,我只想寻思。

问:但愿我看得到!

克:不要“但愿”。

问:如果我感觉到某种东西,我应该形诸文字或者放在心里就好?

克:我们刚刚说的话很简单,你为什么要把它改变成你自己的话?你为什么不明白我们刚刚说的话?我们内心有很多禽兽,很多危险。我能不能用一次的知觉—— 看——当下一举免除那一切?夫人,你可能已经做到了。我不问你是否做到了,这在我有一点唐突。可是我要问:这有没有可能?

问:行动有两个部分。内在的、判断的部分是立即发生的。行动对外则需要时间。判断意味内在的行动。衔接这两个部分需要时间。这是语言问题、传导问题。

克:先生,我了解。有一个外在的行动需要时间,另外有一个内在的行动是知觉兼行动。这内在的行动,连带它的知觉,决定行动并立即行动;和另外一个需要时间的行动如何衔接?我这么说清楚不清楚?

如果我可以指明的话,我认为这衔接不需要时间。两者之间没有所谓的衔接。我会让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很清楚从这里走到那里需要时间,学习语言需要时间,做 任何身体的事情都需要时间。可是,内在需要时间吗?如果我了解时间的本质,我可以正确地处理外在世界的时间,但又不让它干扰我内在的状态。所以我不从外在 开始,因为我知道外在需要时间。可是我在问我自己:内在的知觉、决定、行动到底需要不需要时间?所以我就问我自己:“‘决定’到底有没有必要?”决定是时 间的一瞬间,一个点,一秒钟。“我决定”意味着有一个时间因素。决定依据意志和欲望而行;这一切都含有时间。所以我要问:为什么“决定”总是要进来?这决 定是不是我的制约的一部分,而这个制约在说,“你要有时间才行”。

所以,有没有一种没有决定的知觉与行动?这就是说,我认知了我的恐惧,这个 恐惧是由思想、过去的记忆、经验,由昨天的恐惧转移到今天造成的。我了解恐惧的整个本质、结构、内在性。看清恐惧而不带任何决定就是免除恐惧。这有没有可 能?不要说有,说我做到了,有人做到了——这不是要点。这个恐惧能不能在生起的刹那立即消除?我们有种种肤浅的恐惧,这就是恐惧的世界。这个世界到处都是 老虎。这些老虎——我的一部分——会破坏事情。所以,我——老虎的一部分——和其他老虎之间有战争。

思想也会造成内在的恐惧:心理上没有安全感、不确定。思想滋长快乐,思想滋长恐惧,这些我都看见了。我看见恐惧的危险一如我看见蛇的危险、悬崖的危险、深水的危险。我完全看清这些危险。这个看,就是结束恐惧,没有稍稍一秒钟决定什么的耽搁。

问:有时候我们了解恐惧,可是恐惧还是在。

克:这一点我们要很小心。首先,我并不想去除恐惧。我想的是表达恐惧,了解恐惧;让恐惧流动,让它来,让它在我心里爆发。我对恐惧一无所知。我只知道我 恐惧。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我的恐惧到达什么层次,有多深。是在意识上,或者我生命深深的根源之处?还是在洞穴里,在我的心未经探索的领域?我想知道。我想 要它出来,要它暴露。所以,我要怎么做?我不要逐渐地做,你了解吗?它必须全部从我生命中出来。

问:假设有一千头老虎,如果我坐在地上我就看不见;但是如果我坐在高一点的地方,我就能够处理。

克:不要“如果”。“如果我会飞,我就能够看到地球的美丽。”可是我不会飞,我在这里。我想这些理论性的问题恐怕没有什么价值,而我们显然也不了解这一 点。我肚子饿,可是你们却用理论来喂我。这是一个问题,请务必注意;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恐惧,每个人都恐惧这个或恐惧那个。我们有很多深刻的、隐藏的恐 惧。我也很清楚一些粗浅的恐惧,恐惧的世界;害怕失去工作,害怕失去这个失去那个——失去妻子,失去儿子。我怎样才能够,这个心怎样才能够立时暴露这一 切?你觉得呢?

问:你是说我们一劳永逸永远赶走这头野兽,还是说我们必须每一次都出猎?

克:你说,你认为我们能够一劳永逸永远赶 走野兽,不让它隔天又跑回来,而我们要每天追赶。这是我们要说的。我不想一直追赶野兽。所有的学校、圣人、宗教、心理学家都在说:慢慢把它赶走。这对我毫 无意义。我想知道怎样赶它才会让它永远不要回来。它回来时我知道怎么办,我不让它进屋子。你了解吗?

问:现在我要给这野兽真正的名字:思想。思想如果回来,我们知道怎么办。

克:我不知道,我们看着办。你们都这么的渴望!

问:生命就是这样,我们必须渴望!

克:渴望解答。我们当然必须渴望。这个题目很难。你不能随便几句话就讲完。这个题目要很小心。
问: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来做知觉?

克:我正要提议。

问:如果我看着你,会怎样?首先会有一个你的呈现。请你看着我。最先发生的就是视觉上呈现了我,对不对?然后会怎样?会有一些关于这些呈现的思想存在。

克:这就是刚刚这位女士说的。这是同样一件事。思想就是这只野兽。请你们紧追这只野兽,现在,不要说这只野兽是思想、自己、我、恐惧、贪婪、嫉妒,然后 再回到这野兽的另一种形容词;我们说这野兽就是这一切。我们知道这野兽不能够逐渐赶出去,因为它永远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回来。不论如何请了解,这样一直追 赶野兽,它一直回来,然后我们一直再追赶,这一切多么愚蠢。我想知道我们有没有可能永远赶掉它,使它不再回来。

问:我有自己不一样的作用,不一样的加速度。如果情况是一个作用追逐另一作用,就完全不会有什么事情。譬如说,如果感情追逐观念。所以,我们必须同时观照这一切作用。

克:你讲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讲法不同而已。

问:你自己刚刚要解释。你自己说你完全不想驱除恐惧。

克:首先,我刚刚说我不想驱赶这只野兽,我不想赶它走。我拿起皮鞭,戴上手套之前,我想先知道赶它的是谁。因为,赶它的也许是一头更大的老虎也不一定。所以我才对自己说,我不想赶它。请了解这一点的重要!

问:赶它可能就是你最终的死刑。

克:不,我不知道。先生,慢慢来,让我说明。我以前说我赶这只野兽;我想知道赶它的事体是什么人。现在我说,那可能是一只更大的老虎。如果我想赶走所有 的老虎,那么,让一只大老虎来赶小老虎就没有好处。所以我才说,等一下,我不想赶走什么东西。请你看看我心里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不想赶走什么东西,可是我 却想注意、我想观察,我想知道是否有一只大老虎在追一只小老虎。

所以我现在很清楚,我不要赶任何东西。我必须排除这个驱赶、克服、支配某种东 西的原理。因为,“我必须赶走那只小老虎”的决定可能会变成大老虎。所以我们必须全然停止所有的决定,停止所有驱赶什么东西的欲望。这样我才能够注视。这 样我才能对自己说,“我什么东西都不赶”。这样我就免除了时间的负担,而时间正是一只老虎追另一只老虎,其中会有时间的间隔。所以我才说“我什么事都不 做,我不追赶,我不行动,我不决定。我应该先看”。

我在看——不是我的自我,而是我的心在看,我的脑在注意。我看到许多只老虎,看到母老虎和 公老虎和小老虎,我看到了这一切。可是我的内在一定还有更深刻的东西,我要这个东西全部暴露出来,我要借行动将这个东西暴露吗?我越来越生气,然后平静下 来。一个星期之后,我又开始生气,然后又平静下来?或者说,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够完整地看所有的老虎——小老虎、大老虎、刚出生的老虎?我有没有办法一次完 整地看所有的老虎,因而了解整件事情?如果我办不到,我的生活将回到老路,回到以往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所以,如果你们已经知道怎么“听”,今 天上午的讨论就结束了。你们还记得那个师父每天上午对徒弟讲话的故事吗?有一天他登上讲台时,飞来了一只小鸟。这只小鸟趴在窗台上唱歌,师父就让它唱歌。 鸟唱完之后就飞走了,于是师父就对徒弟说:“今天的讲话结束了。”

一九六九年八月七日瑞士撒宁

阅读全文

看穿未知

December 23rd, 2006 发表评论 »

压抑。由安静而出的行动。航进自己。虚假的旅程与受保护的“未知”。

我们讨论过如何将我们内在的兽栏摆到一边。我们之所以要讨论这些, 是因为我们知道——至少我知道——我们必须看穿未知事物。因为,任何一个好的数学家、物理学家,乃至于艺术家,如果不想任由自己随感情和想像随波逐流,就 必须深究未知。至于我们这些寻常人,我们有我们日常的问题。我们同样也需要用深刻的理解力。我们同样也需要看穿未知事物。一个永远在追赶自己发明的野兽、 恐龙、蛇、猴子的人会有种种的问题和矛盾。我们就是这种人,所以我们无法看穿未知事物。我们是寻常人,没有非凡的智力或伟大的“眼力”。我们过着单调、丑 恶的生活。所以我们关心的是如何立即改变这一切。这是我们要考察的。

人会随着新发明、压力、新理论、新的政治状况而改变。所有这一切都会造成 某种改变。可是我们要谈的是生命根本的、基本的革命,以及这种革命是逐渐发生还是顿时发生。昨天我们讨论的是这种革命逐渐地发生,这种革命的距离感、时间 感,以及跨越这个距离所需的力气。我们说,人努力了几千年,可是无论如何,除了少数人之外,总无法有根本的改变。所以,我们有必要来看看我们,我们每一个 人,所以也就是整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世界,两者不可分——到底能不能够一举扫除所有的劳苦、愤怒、憎恨、敌意。我们制造这一切,心 里怀着痛苦。痛苦显然是我们最常有的东西。那么,知道了痛苦的原因,明白了整个痛苦的结构之后,我们能不能一举扫除痛苦?

我们说过,这必须要 有观察才有可能。心如果能够很紧密地观察,那么这观察本身就是一种结束痛苦的行动。此外我们也讨论过何谓行动。行动有没有一种自由的、自发的、非意志的行 动?行动根据的是不是我们的记忆、理想、矛盾、疼痛、痛苦等等?行动是不是一直努力使自己符合理想、原理、模式?我们说过,这种行动完全不是行动;因为, 这种行动制造了“实然”和“应然”间的矛盾。你只要有理想,你的“实然”和“应然”之间就有距离要跨越。这个“实然”可能经年累月存在,甚至如很多人认为 的,一次一次转生,直到你达到那完美的乌托邦为止。我们也说过,昨天会转生到今天,不论这个“昨天”是好几千年,或者只是二十四小时皆然。这个转生,只要 我们的行动还依据过去、现在、未来——我们的“实然”——的分裂,就一直在进行。我们说,所有这一切都会造成矛盾、冲突、悲伤。这不是行动。知觉才是行 动。你面临危险,知觉危险就是行动,然后你会立时行动。我想我们昨天讨论到这里。

有时候我们会遭遇很大的危机、挑战、痛苦。这时我们的心由于 受到震惊,反而异常平静。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观察过,傍晚或清晨看见远山,山顶有异常的光照在上面,那阴影、庞大、神奇,有着深深的孤独感。你看见这一 切,可是你的心却无法照单全收。因为这个时候你的心很平静。可是要不了多久心就会恢复,然后又开始依照它的制约,依照它自己的问题来反应。所以,我们心确 实会有完全安静的一刻,可是这绝对安静的一刻总无法持久。震惊会产生平静。我们大部分人都可以由巨大的震惊当中知道这种绝对的安静。可能是由于意外而在外 在产生,也可以由人为力量在内在产生。这人为力量包括禅宗的喝问,某种冥想,某些静心的方法——显然幼稚的方法。我们说过,就我们讨论过的那种“知觉”而 言,一个能够知觉的心,这知觉本身就是行动。心要知觉,就必须完全安静,否则就看不到什么东西。我如果想听你说什么,我必须安静才可以。任何飘浮不定的思 想,对你的话的任何解释,任何抗拒,都会妨碍真正的听。

所以,心如果想真正地听、观察、看,就必须非常安静。任何一种震惊,或者吸收什么观 念,都无法产生这种安静。小孩子沉浸在玩具中很安静。他在玩。可是这是玩具吸引了他的心,是玩具使他安静的。吃药,做任何人为的事情,都会有这种沉浸在某 种事物——图画、意象、乌托邦——之中的感觉。但是真正的安静只有在了解所有的矛盾、错乱、制约、恐惧、扭曲之后,才会到来。我们要问的是,我们有没有办 法一举扫除这些恐惧、悲伤、混乱,因此让我们的心安静地观察、参透?

我们到底有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完全安静地注视自己?心活动时,会扭曲自己所见。这时心会翻译、解释,它会说“我喜欢这个”,“我不喜欢这个”。心会非常激动,很有感情。这样的心看不到事情。

所以我们要问,我们这样的平常人有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不论我是怎样的人,我能不能看着自己,知道“恐惧”、“痛苦”这种字眼的危险,而且会妨碍我们真 正看见“实然”?知道语言的陷阱之后,我还能不能观察事情?能不能不让时间感——“达成”什么事的感觉、“去除”什么的感觉——干涉它,而只是安静地、专 注地观察?我们将在那种专注状态中发现原先隐藏的道路,原先未发现的通路。这其中有的只是知觉,而没有任何分析。分析意味着时间,而分析者就是被分析者。 分析者和被分析者有别吗?如果没有,分析就没有意义。我们必须清楚这一切。扬弃这一切——时间、分析、抗拒、企图跨越、克服等——因为通过这一道门是永无 休止的烦恼。

我们听过这一席话之后是否就做得到呢?这个问题非常重要。没有所谓“如何做”的问题。没有谁会告诉你该怎么办,没有谁会来把必要 的能量给你。要观察需要大能量。安静的心就是毫无浪费的全部能量,否则就不安静。我们能不能用全部的能量完整地看着自己,因而使这个看就是行动,因此也就 是结束(矛盾、痛苦等)?

问:先生,你的问题是不是也一样没有道理呢?

克:我的问题没有道理吗?如果我的问题没有道理,为什么你 们都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听一个人讲话的声音,听溪水流过,在群山和草地之间中度假?你们为什么不去?这么难吗?这是脑筋聪明不聪明的问题吗?还是你们一辈 子未曾真正观察过自己,所以你们认为这个问题没有道理?房子失火我们都必须想办法灭火。你不能说,“这没有道理,我不相信,我没有办法”,然后坐在那边看 着它烧!你要做的事和你以为的“应然”无关,而是和事实有关。事实是房子在烧。你在消防车到达之前也许无法把火扑灭,可是同时——其实完全没有所谓“同 时”这一回事——你必须针对火灾而行动。

所以,你说这个问题没有道理,好像要把鸭子装进瓶子里一样困难,没有道理,这表示你不知道房子起火 了。我们为什么不知道房子起火了?房子指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你,有你的一切不满,一切你心里发生的事,一切外在世界发生的事。如果你不知道这一点,你 是为什么不知道?是因为不聪明,没有读很多书?是因为不敏锐,所以不知自己内在的事情?不知道真正发生的什么事?如果你说“抱歉!我不知道”,那么你为什 么不知道?你肚子饿你知道,有人侮辱你你知道。别人恭维你,或者你想满足性欲时,你很清楚。可是你却在这里说“我不知道”。所以我们怎么办?依赖别人的刺 激和鼓励吗?

问:你说我们必须突变,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注意自己的思想和欲望,而且必须一举完成一切。我曾经做到过一次,可是我却没有任何改变。如果我们照你的话做,那是一种永久状态,还是必须有规律地做,每天做?

克:这个知觉即知即行,是做了就一劳永逸?还是必须每天做?你觉得怎么样?

问:我想听音乐可以做到这一点。

克:所以音乐变得和药一样必要,不过音乐比较令人尊敬就是了。问题是,我们是要每一天每一分钟都注意呢?还是有一天完完整整地注意了,于是整个事情结 束?是不是只要我完全看见整件事,我就可以安心地睡觉了?你不了解这个问题吗?我想,我们恐怕是必须每天注意,不眠不休。你要很清楚,不但清楚别人的恭 维、侮辱、自己的愤怒、绝望,而且要清楚你身边、你心里任何时候的一切事情。你不能说,“我已经完全悟了,任何事情都碰不得我”。

问:你在这个知觉,或了解事情的这一刻,这一分钟里,难道你没有在克制因侮辱而来的愤怒吗?这个知觉其实是不是就是在克制愤怒?你不是反应而是知觉,只是这知觉就是在压抑这反应。

克:我彻底讨论过这个问题,不是吗?我有一个“不喜欢”的反应。我不喜欢你,于是我注意这个反应。你只要很专注,这个反应就会揭露我所受的制约以及教养 我的文化。只要我一直注意,不眠不休,只要我的心一直注意那些暴露出来的事物,就会揭开很多很多事情,这样就完全不再有压抑这个问题。我很想看看到底有什 么事情。我不想知道如何超越我的反应。我想知道我的心是否能看,是否能知觉“我”、“自我”、“自己”的结构。在这种关注之中,可有任何压抑存在的余地?

问:有时候我会感觉到一种安静的状态。这种安静能够产生行动吗?

克:你是说这种安静能不能一直保持、延续下去是不是?

问:我能够照常过生活吗?

克:安静状态中能不能有日常活动?你们都在等我回答这个问题。我有一种成为口谕的惶恐,因为我所在的位置正好使我没有这种权威。问题是,安静的心能不能 每天照常活动?如果将日常生活与平静、乌托邦、理想——亦即安静——分开,两者就永不相接。那么我能不能一直把这两者分开?我能不能说这是我的日常生活, 这是世界,而另外这个是我所体验的安静,我摸索到的安静?我能不能将这个安静转化到日常生活?你不能。但是,如果这两者并不相互分离——右手就是左手—— 两者之间,安静与日常生活之间很和谐,有一种统一,那么我们就永远不会问,“我能够在安静中活动吗”?

问:你说的是密切地警觉、密切地注意、密切地看。我们能不能说,主要就是这密切,这个警觉才有可能?

克:我们基本上都是很密切的,这种密切是深刻的、基本的,不是吗?

问:走上这种密切并非由于这密切本身的缘故,而是由于一种热情。不过这密切好像是一种很大的必要。

克:我们都已经有了。对不对?

问:也对,也不对。

克:先生,我们为什么假定这么多事情?我们难道不能去检查一趟,而不必“知道”什么事吗?走这一趟,走进自己里面,而不知善恶,不知对错,不知应然;只 是走一趟,不带有任何负担。难道不行吗?走一趟内心而没有任何有负担的感觉,这是最难的事。一开始走,你就开始发现事情,你不必一开始就说“应该这样”, “必须这样”。这种事显然最难,我不知道为什么。各位先生,请注意,这种事谁都帮不了忙。包括我在内。这种事我们不能对谁有信仰,我也希望你们谁都不要相 信。没有谁是权威,可以告诉你们事情是怎样,应该怎么样,走这边不走那边,小心陷阱等等——这些全部都不会标示出来给你——你完全是自己一个人在走。你做 得到吗?你说,“我做不到,因为我害怕”。如果是这样,那就带着恐惧,深入恐惧、完全了解恐惧。忘掉你的路程,忘掉权威,检查这个叫做恐惧的东西。你之所 以恐惧,是因为你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办,是因为你可能犯错。不过,犯了错误,你就观察这个错误,你就立刻跳出来。  在你独自一个人走的 时候发现事物。这里面的创造比画画、写书、表演、沐猴而冠更伟大。这里面有更强——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的兴奋、更大的……

问:提升?

克:喔,不要提出这个字眼。

问:只要过着日常生活而不引进观察者,其中的安静就不会有谁来打扰。

克:这是唯一的问题。可是这观察者总是在玩诡计,总是投下黑影,造成另一个问题。所以我们才要问能不能做一次内在之旅,不事先“知道”什么事,随走随发现事物。发现自己的性欲、渴望、意图。这是伟大的历险,比登上月球还伟大。

问:可是这就是问题。他们上月球时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知道方向。可是我们内在没有方向。

克:这位先生说,登陆月球是客观的,我们知道向哪里走。可是,内在之旅,我们却不知道往哪里走。所以我们内心不安、恐惧。可是,如果你事先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你永远都无法看穿未知,你将永远不可能发现真正永恒的事物。

问:有没有可能不借师父之助,而完整地、当下地知觉?

克:我们一直在谈这一点。

问:刚刚那个问题还没有讲完。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因为我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们想要快乐,不要未知事物。

克:是的,我们都想掌握快乐的裙带。我都想掌握已知事物。我们想带着这一切展开行程。可是,你爬过山没有?你背得越重,就越难爬。即使是爬小山也很难。 如果要爬山,你必须自由一点才行。我并不知道困难在哪里。我们想带着自己所知的一切——耻辱、抗拒、愚昧、快乐、提升——上路。你说“我要这一切上路” 时,本来你是要到某一个地方,而不是要去你所携带的这一切里面。你的行程是在想像中,是在非实在界中。但是你现在却是要走进这一切已知事物里面。你要进入 你已知的快乐、绝望、悲伤。走进这个行程,这个行程即是你所有的一切。你说“我想带着这一切走进未知,将未知加于其上,加入更多的快乐”。或许是因为太危 险了,所以你其实是在说“我不想去”。

一九六九年八月八日瑞士撒宁

阅读全文

人际关系中是否有秩序

December 23rd, 2006 发表评论 »

当人际关系里没有秩序时,就像目前的生活,不仅会引起矛盾,也会引起悲伤、忧虑、混乱和冲突。

要一起讨论这些日常生活中的问题,我想必须记住我们是一起探索的。我们一同进入生命中较复杂的问题,而一同探索需要热情、需要一颗不被任何特定信念或结论所羁绊的心灵,而且愿意走得很远:不是指时间的长短,而是指深度而言。

我们在一起探索是否能在人际关系中带来秩序,因为关系就是社会。关系存在于你和我、我和他人之间,是社会的结构。也就是,人际关系是社会的结构和本质。 我现在简单地来说,当人际关系里没有秩序时,就像目前的生活,不仅会引起矛盾,也会引起悲伤、忧虑、混乱和冲突。请不要只让我一个人讲话,而让我们一同分 享,因为我们正一起踏上旅程,或许手牵手,带着情感,带着体恤。如果你们只是坐着听讲,我担心我们恐怕无法手牵手一同走上旅程。所以,请观察你们的心灵、 你们的人际关系——不管和谁,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邻居,或是你的政府——看看这关系中是否有秩序,因为秩序是必要的,准确也是必要的。秩序是美德, 秩序是非常精确、非常纯粹、完全的,而我们正在探寻是否有这样的秩序存在。

没有人可以在没有人际关系的状态下活着。你可以隐退山林,去当和 尚、托钵僧,独自在沙漠中游荡,但你仍然与别人有关联。你不能从既存的事实中逃脱,你也不能离群索居。你的心灵可以与人隔绝,或处在孤独的状态中,而即使 如此,你仍是与别人有关联的。生命是一种关系,生活也是一种关系。如果我们在四周筑起围墙,只是偶尔窥伺彼此,我们便无法生存下去。在围墙之下,我们彼此 无意识地、深刻地互相关联着。我不认为我们已经很注重人际关系这个问题。你们出版的书不讨论人际关系,而是讨论上帝、修炼、方法、如何呼吸、不能做这些或 那些,从不提及人际关系。

人际关系包含责任,就如同自由一般。人与人之间互相的关联就是生活。那就是生命,就是存在。而如果人际关系脱序,我们的社会、文化便会瓦解,就如同现在所发生的事一样。

所以,秩序是什么,自由是什么,人际关系又是什么呢?秩序是什么?因为当心灵真正地了解是什么引起脱序的,然后出自于那些顿悟、觉察及观察,秩序自然会 出现。这不是为秩序描绘好蓝图,蓝图是我们被抚养长大的一种宗教、文化所设定的模式,乃至秩序应该为何,或秩序是什么。心灵已经尝试着服从秩序,不论是文 化的秩序、社会的秩序、法律的秩序,或宗教性的秩序。它试着服从一些由社会活动、不容置疑的领导者及教师所建立的模式。对我而言,这不是秩序,因为那暗示 着服从。有服从的地方,就有脱序。接受权威,就是脱序。有比较存在的地方——也就是衡量你自己与他人,把你自己与他人相比——就是脱序。我会向你说明原 因。

你的心灵为什么会服从?你问过这一点吗?你是否知道自己正依循着某种模式呢?无论是何种模式,不管是你为自己建立的,或是别人为你设立 的。我们为什么总是服从?显然地,只要服从,就不可能有自由。然而,心灵总是追求自由的——愈有智慧,愈警觉,愈觉察,就要求得愈多。心灵之所以服从、模 仿,是因为服从、依循模式是比较安全的。这是显而易见的情形。你很世俗地为人处事,是因为服从比较妥当。你可能在国外接受教育,是伟大的科学家、政客,但 是暗地里你总是有一种恐惧:如果你不上寺庙或不去做那些别人告诉你的俗事,可能就会有麻烦了。所以,你只好服从。服从之后会是什么情形呢?请探索下去。当 你服从的时候,你的心灵会发生什么事?首先,你会全然拒绝了自由,全然拒绝了认知,全然拒绝了独立的欲望。当你服从时也会有恐惧的,对吗?从孩童时起,我 们的心灵便被训练得要模仿、服从社会上的模式——通过考试,得到学位,如果幸运的话,谋得工作,然后结婚,就此结束了。你接受了这种模式,而且你因为害怕 而去遵循它。

所以,打从心底里你就否定自由,你就害怕,你有种感觉——不想要自由地去追求、探索、寻找及发问。所以导致了人际关系的脱序。你